“是。”忍者首領抱拳領命。
親兵拖人出去時,翻譯忽然回頭,目最後一次落在雪齋上。那眼神複雜難辨,似愧,似懼,也有一極淡的釋然。
帳門落下,簾影晃。
雪齋走回案前,坐下,取出隨藥盒,挑出金與漆膠,開始修補那隻裂開的茶杯。作緩慢而專注,先用細布淨斷口,再以膠水黏合,最後將金輕撒接,掩蓋裂痕。這是他在京都藥店學徒時學會的手藝——藥材容破損,若棄之可惜,便用此法延用。
帳無人敢言。炭火燒得微旺,映著他左眉骨上的刀疤,泛紅。
他一邊修杯,一邊低聲對文書說:“將今日所獲件歸檔,編號‘諜六五七’,附註:杯擋初試有效,原理類藥杵反彈,可記《實戰雜錄》卷三。”停頓片刻,又補一句:“另,漁民所贈汐圖副本取來。”
文書連忙呈上圖紙。雪齋鋪於案上,指著“初七”二字,輕聲道:“有人想讓我們信以為真,也有人,不得不假裝不信。”
他說得很輕,像是自語,又像是說給誰聽。
窗外,晨漸明,營地已有炊煙升起。北隘口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音,是例行報安。一切如常,彷彿剛才那場刺殺從未發生。
可雪齋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變了。
他曾以為救人就能改命,曾相信恩義能換真心。可如今,連一杯熱茶都能為殺人工,何況一段舊?
他停下手中的活,著那隻正在修復的杯子。裂痕仍在,只是被金線纏繞,不再刺眼。或許人心也是如此——不能全信,亦不必盡棄;防而不絕,守而不閉。
這才是世中的活法。
他將修好的茶杯放在案角,端正擺好。銅邊缺了一小塊,但整完好,還能用。
“傳令下去,”他說,“今日辰時,照常釋出邊境簡報,市集評議角開放登記,孕安站加派一名醫值。另外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把昨夜我寫的那份報,重新謄抄三份,一份送米澤城,一份存檔,一份荷蘭商館翻譯,註明‘僅限通譯本人拆閱’。”
文書記錄完畢,退出帳外。
雪齋獨自坐著,手指挲著杯沿的裂口。他知道,這一刀雖未傷他命,卻斬斷了某種天真。從此往後,每一隻來的手,都得先看清袖中有沒有刀。
但他也沒有下令決。
七日黑暗,不是懲罰,是考驗。若那人還有良知,就該熬得過去。
帳外傳來腳步聲,是親兵回報:“地牢已佈置妥當,三人分開關押,無流可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雪齋點頭,“你去吧。”
他重新拿起筆,在紙上寫下新的審訊規程補充條目:“凡曾恩者涉案,不得因舊寬縱,亦不得因背叛重刑。依律置,留一線自省之機。”
寫完,吹乾墨跡,夾《治民要錄》草案中。
遠,第一聲換崗鑼響起,悠長而平穩,如同往日。營區開始忙碌,馬蹄聲、人語聲、鐵撞聲織在一起,生活繼續向前。
雪齋站起,活了一下右,疼痛依舊,但能支撐。他走到帳門口,掀開簾子,向外面漸漸明亮的世界。
照在修補過的茶杯上,金線微微反,像一道癒合的傷疤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