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觀星臺後，雪齋心中始終縈繞著那詭異的星象與毒殺之事，思來想去，還是決定折返觀星臺再做仔細檢視。北風颳過觀星臺的簷角，吹得銅鈴叮噹響。雪齋站在石欄邊，斗笠被風吹歪了一瞬，他抬手扶正，目仍盯著東方天際。雲層薄了半刻，北斗第七星忽明忽暗，像是被人用手指反覆按燈芯。
“不是客星。”朝鮮星蹲在測天儀旁，聲音乾，“是將星離位。箕宿三度偏移，赤芒直指關東——兵不遠。”
雪齋沒應聲，從懷裡掏出一本破舊冊子，封皮寫著《貞歷》三個字，邊角捲起，紙頁泛黃。他翻到中間一頁，藉著燈籠對照星圖，眉頭皺了一下：“紫微垣偏了七分。這曆書是十年前修的，現在用，差一刻就得錯十里。”
星抬頭看了他一眼，眼白泛黃，額上有細汗。“你信紙上的數，還是眼見的星？”
“都信。”雪齋合上冊子，“但得校準。”
兩人不再說話，各自盯著天空。風又大了些，燈籠晃得厲害，影子在石牆上跳。忽然，一顆紅星自箕宿出，速度不快，卻帶著拖痕，像燒紅的鐵屑從爐口甩出，一路向東南墜去。
星猛地站起，膝蓋撞到銅架，發出一聲悶響。他沒管疼，只喃喃道：“將星墜野，主將死國。關東……要換人了。”
雪齋盯著那顆星消失的方向，低聲問：“能斷定是哪一國？”
“關東平原，就那麼幾塊地。”星了口氣，袖子了臉，“德川居江戶，北條殘部在小田原，真田在上田——哪個死了主將，都會震到奧州。”
雪齋沒接話。他把《貞歷》收回懷中，手到左袖的布包，灰燼還在。剛才那封信裡的“奧州霸主”四字，此刻彷彿在指尖發燙。他本是要出城的，親兵已在北門候馬，可巡夜忍者送來急報：觀星臺有異象，朝鮮星堅持要他親臨查驗。
他來了，馬也沒騎，披風都沒換。現在站在這兒，看著一顆星落下，心裡反而更沉。
“你子不大對。”他忽然說。
星一愣，隨即擺手：“連看了三個時辰星，累些正常。”
雪齋搖頭：“你額上汗是冷的，發青，脈該浮而無力。這不是累，是虛。”
千代已從側門進來。穿著男式，甲，手裡提著藥箱，銀環在耳垂晃盪。是被來的，說星頭暈嘔，可等趕到，人又說自己沒事。
“讓我搭個脈。”說，聲音不高，也不容拒絕。
星遲疑了一下，出手。千代三指按上腕部，眉頭立刻鎖。沒說話，只從藥箱取出一銀針，輕輕刺對方關。星手臂一抖，卻沒有回。
“慢中毒。”千代收針，轉向雪齋，“脈浮疾而虛，毒已心絡。不是一日兩日的事。”
星臉變了：“胡說！我每日飲食都有專人查驗，怎會——”
“你外套下來。”千代打斷他。
星不肯。雪齋看了他一眼，那人終於咬牙解開外袍。千代接過服，手指順著襯了一遍，在右袖夾停住。撕開一道細線，從裡面出一個小布包，約莫拇指大小，用麻。
開啟布包，倒出一點白末在掌心，湊近燈籠嗅了嗅，又用舌尖輕。
“砒霜混硫磺。”吐出兩個字，“殺。”
雪齋接過布包，翻過來一看，包布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紋路，像是被刮磨過的家紋。他眯眼細看，認出是葵紋的殘跡——德川家的標誌。
“你什麼時候穿這件服的？”他問星。
“昨夜就開始穿了……這是聘禮時給的，我一直珍藏。”星聲音發，“沒人過，除了我自己……”
千代蹲下，檢查他的鞋、腰帶、髮髻，最後在他後頸領側發現一紅點，比蚊蟲叮咬略深，周圍微微腫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