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風漸漸平息,海面由碎浪轉為長波,斜照在“海狼號”的甲板上,木板隙裡的鹽霜泛出白。雪齋仍站在船首,左手握著遠鏡,右手扶住欄杆。那塊磁鐵碎片已沉水下三丈,再不見蹤影,但前方海域的水流變了,從青灰轉為深綠,說明海底地形陡降。
藤堂高虎從舵樓臺階起,拍了拍上的木屑。“碎片停了?”
“不是停。”雪齋低聲道,“是到了。”
他舉起遠鏡,鏡筒對準前方兩裡的海面。霧氣尚未散盡,但已有廓浮現——一艘戰船,三桅高聳,船修長,吃水極淺,正緩緩駛出暗流匯口。船漆暗紅,帆布未全張,卻行速平穩,不似風力牽制。
雪齋眯眼細看,忽然抬手示意傳令兵噤聲。他調整遠鏡焦距,目鎖死在敵艦龍骨接。那裡嵌著一片銅飾,呈蟠龍盤繞狀,鱗片以鉚釘固定,龍首朝前,雙眼位置鑲有黑石。
他呼吸一頓。
這紋樣他見過。
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張油紙包裹的殘頁,展開一角。紙上字跡斑駁,是黑田兵衛親筆抄錄的《六國軍形考》殘卷,標題為“遼東水師船制考”。其下繪有一圖:一艘雙層樓船,龍骨外覆銅甲,紋路與眼前之分毫不差。文中注:“嘉靖三十七年,明廷試鑄銅皮戰艦,抗倭寇火攻,然耗資鉅萬,僅兩艘即罷。”
雪齋手指輕殘頁邊緣,確認墨跡未褪,也無塗改痕跡。這不是偽造。而現實中的技,不該出現在這片海域。
“傳令兵。”他收起紙頁,聲音得極低,“記下敵艦航速、風向、吃水深度。另派一人,盯住其尾部波紋變化。”
傳令兵領命而去。藤堂走過來,順著他剛才的方向去。“看出什麼了?”
“它不該存在。”雪齋說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那是明朝試驗過的船型,十年前就廢了。圖紙都沒留下幾張。”
藤堂吹了聲口哨:“現在不僅有了,還開到咱們家門口。”
雪齋沒接話。他又舉起遠鏡,這次聚焦於敵艦甲板。一名穿明制戰甲的軍立於高臺,腰佩長刀,前掛銅牌,左右各有一名旗手。此人作沉穩,視線不斷掃視四周,顯然不是普通哨。
“那是觀察使。”藤堂認出來,“專隨主力艦隊行,負責記錄戰況報兵部。”
“可他不在主力艦隊。”雪齋說,“他在前鋒。”
兩人沉默片刻。一個本該留在後方的文職軍,出現在前線突襲艦上,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——這不是例行巡邏,也不是試探進攻。這是衝著某個目標來的。
突然,藤堂手臂一抬,指向右前方。“等等!你看那邊!”
雪齋迅速轉鏡。只見海面波閃爍間,竟有兩條船影重疊在一起,彷彿同一艘船被拉長扭曲。那兩艘快船呈Z字形錯前行,軌跡詭異,時時現,像踩著浪脊跳躍。
“雙艦疊影!”藤堂聲音繃。
雪齋盯不放。這兩艘船比主艦更小,但速度更快,吃水線幾乎著水面,明顯經過減重理。它們並非並排行進,而是流突前掩護,形視覺錯覺,讓人難以判斷真實數量和距離。
“空心船?”藤堂問。
“不止。”雪齋搖頭,“可能是夾層浮艙,或是部水系統。否則不可能這麼輕。”
“他們想包抄我們。”
“已經開始了。”雪齋收回遠鏡,轉走向主桅,“舵手!左滿舵十五度,保持側翼平行。槳組減半速,別激起大浪。”
命令迅速傳達。船緩緩轉向,避開正面迎擊路線。此時,兩艘快船已完一次Z形變向,距離短至八百步,船頭已微微下,顯出炮窗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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