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海風仍帶著前番炮戰後的焦味，甲板上木屑與水混暗紅泥漿，踩上去黏住鞋底。雪齋站在主桅殘樁旁，刀尖還垂著未乾的鏽跡，耳中嗡鳴尚未散去。他剛要下令清理右舷破，忽聽得左後方一聲悶響，不似炮擊，倒像船艙火藥桶自燃。
“轟——！”
醫務船在五十步外炸兩截。斷梁飛起半空，一塊帶的布片打著旋兒落在“海狼號”船頭，是醫慣用的藍染棉巾。接著是一隻手臂，五指蜷曲，腕上繫著褪的黃繩——那是千代給重傷員綁藥囊的標記。
雪齋一個箭步衝向船舷，腳底一，差點跪倒在溼的甲板上。他扶住斷裂的拍杆，抬眼去，只見醫務船隻剩半截龍骨浮在水面，船尾寫著“仁濟”二字的匾額歪斜進海里，像塊墓碑。空中還在落東西：一隻鐵製藥罐、半本燒焦的《傷寒論》、一段纏著繃帶的小。
他跳下主甲板，踩著連線兩船的跳板奔過去。跳板晃得厲害，底下海水泛著油。剛踏上醫務船甲板，腳下就陷進一焦黑窟窿，靴子卡住，他用力一拔，帶出半塊燒糊的木片。
甲板上橫七豎八躺著人。有的趴著，背脊穿孔；有的仰面，臉上蓋著翻開的賬本。一名勤務兵仰躺在泊中，右手死死攥著一張紙，指節發白。雪齋蹲下，掰開那三已經僵的手指，紙箋出，邊緣被浸，但字跡尚清。
“德川家康親啟：致宮本雪齋將軍。聞君困於梁，孤甚憂之。已遣援軍三艘，攜糧三千石、藥百箱，不日可至岐海峽南口。唯君卸甲歸順，獻首級以證誠心，共保東海安寧。”
落款日期是三天前。
雪齋盯著那行“獻首級以證誠心”，頭一。他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紙是真的，墨是新的，連火漆印都像模像樣。但他知道不對。家康不會用‘孤’自稱給外臣寫信，更不會許諾‘援軍三千石’卻不提將領名號。這信像是從某份舊公文裡抄了抬頭，再塞進降詞句。”
他正要收起信，後傳來腳步聲。千代踩著碎木走來，左耳三個銀環輕輕晃。沒看雪齋，徑直蹲到那士兵面前，手掀開其眼皮。
“瞳孔全散。”聲音平得像在報藥材庫存，“頸脈無搏，角有白沫，是肺破後氣倒灌。死亡時間，至三分鐘前。”
雪齋點頭：“也就是說，信不是他臨終所持？”
“當然不是。”千代掏出金針，在手腕紮了一針，出時針尖帶出一滴黑。“你看這，氧化程度比表皮傷口晚。他是先死，後被人塞信的。手法糙，手指關節有二次彎曲痕跡，明顯是死後掰開握上去的。”
收針袖，站起，掃了眼四周漂浮的藥囊。“這船沒裝火藥，炸這樣，只能是有人提前埋了雷管在藥櫃底下。引線大概順著排水接出去，遠端點火。”
雪齋把信摺好，塞進懷裡。他走到船舷邊，著那截寫著“仁濟”的匾額緩緩下沉。三年前他在越後設野醫棚救凍傷士卒，千代罵他‘多管閒事’，可夜裡還是熬藥送去。去年修船時，親自監工，在每艘醫護艇上刻這倆字，說‘至讓傷兵知道自己不是扔垃圾’。”
現在這塊匾沉下去了，連同二十多個會包紮、懂配藥的人。
他出火摺子，劃燃，湊近信紙一角。火苗上來，迅速燒過‘獻首級’那幾個字，接著是‘德川家康’，最後整張紙捲曲變黑，化作灰燼隨風飄走。
“通知藤堂。”他說，聲音不大，卻穿了海風，“德川援軍是假的。別等訊號船，立刻查南口航道有沒有陌生帆影。”
千代應了一聲，轉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雪齋住，“把那個藥罐撿回來。”
回頭，看見他指著海面——那隻飛出來的鐵罐正漂在圈中央，蓋子沒丟，裡面似乎還有東西。解下腰間鉤索，探一撈，罐子手冰涼。開啟一看，是半塊乾涸的膏藥，標籤上寫著‘祛風活絡散’，筆跡悉。
“是我昨天配的。”說，“了一味川烏，臨時用草烏代替。這種替換隻有我們船上的人知道。”
雪齋盯著那罐藥，沒說話。敵人不僅偽造信件，還知道他們用藥的習慣。要麼是部有人洩，要麼……早就安了眼線。
他忽然想起什麼，快步走回旁，翻看那勤務兵的領。襯線整齊，沒有拆補痕跡。他又了袖口，指尖到一微小凸起。撕開一線，出半張薄絹，上面畫著簡略航線圖，終點標著‘南口淺灣’，旁邊注小字：‘退時可行’。”
這不是作戰圖，是接頭暗記。
他把絹片攥，心裡清楚：這場仗早就不只是炮火對轟了。有人在背後織網，拿醫者當餌，用謊言做鉤，就等著他手去撈那‘援軍’的線。”
遠海面開始起霧。起初是幾縷白氣著水面爬行，轉眼間便濃稠如牆，將五艘甲船殘影吞沒。風也停了，海面平得像塊磨過的石板。
就在這寂靜裡，一個聲音穿過霧障傳來，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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