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，您算得不錯。”許清歡將斷線扔回筐裡，聲音冷靜得像是一盆冰水，“但這機是個吞金。它吃得太快了。”
許有德手裡的算盤一停：“啥意思？”
“咱們庫房裡還有多棉花？”許清歡看向李勝。
李勝一愣，隨即臉有些發白：“回小姐……不多了。咱們本來就不做布匹生意，這些陳棉還是以前用來做冬夾襖剩下的。剛才那一刻鐘，幾乎耗了存貨。”
“這機轉一刻鐘就要吃五斤棉。一天四十斤。十臺機就是四百斤。”許清歡轉，看著窗外沉的天，“這江寧城雖然富庶，但咱們手裡沒有蠶繭，沒有生，現在連棉花都不多。”
許有德的熱瞬間冷卻了一半。
他是個老買賣人，這裡面的關節一點就。
江南織造，那是綢的天下。王家。趙家。謝家，這三大世家把控著桑園。繅廠和織造局。所有的蠶繭一落地，就被他們收走了。許家現在是眾矢之的，別說去收蠶繭，就是去買個蠶屎，估計都沒人敢賣。
沒有原料，這珍妮機轉得再快，也是堆廢木頭。
“綢之路走不通。”許有德把算盤往桌上一扔，頹然地靠在椅背上，“那幫世家早就防著咱們了。只要咱們敢去收，他們就能讓市面上的蠶繭價格翻倍，或者直接斷供。”
屋子裡的氣氛抑下來。
空有屠龍刀，卻找不到龍，這比沒有刀還難。
許清歡走到那一堆廢棄的棉絮前，彎腰撿起一團白得有些發灰的棉球。放在指尖了，著那種糙卻溫暖的。
“誰說我們要織綢了？”
許清歡轉過，手裡的棉團被舉高，在昏暗的線下，那團不起眼的棉花並沒有綢的澤，卻著子實在勁兒。
“綢那是給貴人穿的，輕薄，貴，一件裳得好幾兩銀子。”
將棉團遞到許有德面前。
“爹，這世上，是穿綾羅綢緞的人多，還是穿布麻的人多？”
許有德一怔，下意識回答：“那自然是咱們這種穿布的多，老百姓哪穿得起綢。”
“既然路被堵死了，那我們就走沒人走的路。”
許清歡的眼神越過這廂房，彷彿看到了江北廣袤的棉田，看到了西北延綿的商道。
“江南不產棉，那是因為他們只盯著桑蠶那點利。江北產，西北產。那些地方的‘白疊子’漫山遍野，價格賤如草芥，世家看不上眼，覺得那是窮人穿的東西。”
“咱們不跟他們搶那一畝三分地的桑園。”
許清歡將手裡的棉團狠狠拍在桌案上，震得許有德的算盤都跳了一下。
“歸究底，這個東西急不得。”
許有德盯著那個棉團，又看了看旁邊那臺猙獰的機，結滾了一下。
他重新拿起了算盤。
這次，撥珠的聲音更響，更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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