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醫營的院子裡，老孫的大徒弟孫石正蹲在井沿邊。
孫石剛從傷兵帳裡換了二十副藥布，兩隻手酸得抬不起來。
嗓子眼乾得直冒煙，順手抄起木桶邊的瓷碗，舀了滿滿一碗井水。
井水清洌洌的，碗底沉著兩片不知從哪兒飄來的草屑。
孫石也不在意，端起來就往邊送。
碗沿還沒到，營門口便竄進來一道人影。
老孫著一隻腳，襟上沾著嘔吐的穢殘漬，頭髮散了一半。
“放下！”
老孫這嗓子把院裡晾曬草藥的幾個藥全嚇得一激靈。
孫石還沒反應過來，老孫已經衝到面前，一掌在他手背上。
瓷碗手飛出去，在半空翻了兩個圈，砸在井沿石板上，啪的一聲碎七八瓣。
井水濺了孫石滿臉。
“師……師父？”孫石茫然的抹了把臉，看看地上的碎瓷片，又看看老孫那隻著的腳板，“您鞋呢？”
“別管鞋！”老孫一把揪住孫石的領，把人從井沿邊拽開，“你剛才喝了多？快說！喝了多！”
孫石被拽得踉蹌了兩步，差點栽進曬藥筐裡。
好不容易穩住子，滿臉委屈。
“弟子還沒喝呢，您這一掌，碗都碎了。”
老孫先是鬆了口氣，接著又瞪圓了眼，“沒喝？那你早晨喝的什麼？昨夜喝的什麼？你跟我說實話！”
孫石愣在原地。
“師父，弟子早晨舀的是後廚那口缸裡的水，昨夜熬藥到三更天，了便在陶壺裡倒了半碗涼茶……”
孫石越說越委屈，聲音都帶了。
“弟子師門十一年，日日謹遵師訓，藥方不曾錯一味，炮製不曾省半分工夫，您今日這是怎麼了？”
旁邊的藥們在曬藥架後頭，探頭探腦，誰也不敢出聲。
老孫張了張，半天沒憋出一個字。
他想告訴徒弟那水裡有什麼——
那些蠕的活蛆？
那些拖著長鬚在泥沙裡鑽來鑽去的蟲豸。
自己親眼看見它們在那什子顯微鏡下翻滾，每一滴生水裡都住著千上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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