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大亮，雖是深冬時節，卻未曾飄雪。
朔風凜冽刺骨，日頭卻著幾分暖意。
戴上帷帽，輕紗遮面，只一雙清亮眼眸，喚上夏荷，帶著兩名著便服、行事低調的侍衛，悄悄離開行轅，往街市走去。
西境街市獷質樸，沿街大多是售賣皮、乾果、鐵的攤販。
而最惹眼的，還是街口寥寥數家糧鋪。鋪前圍滿衫單薄的百姓，人人面帶愁容，著高高懸掛的糧價牌連聲嘆氣。
糧袋堆得稀稀拉拉，全然不見滿倉充盈之景。
不遠的空地上，戶部收糧員對著幾輛半空的糧車頻頻蹙眉，面愁苦，邊小吏也個個垂頭喪氣，顯然連日徵糧，收穫寥寥，遠不及軍需定額。
沈元曦站在避風凝片刻，見一位頭髮花白、衫破舊的老漢，攥著半袋糧，步履蹣跚地走出糧鋪，邊走邊抬手抹淚，毫沒有購得糧食的欣喜。
心頭微，示意夏荷上前，溫聲將老漢引至街邊避風，親自輕聲詢問：“老丈，您既已買到糧食，為何這般難過？”
老漢見態度溫和，著素淨卻整潔，不似歹人，便長嘆一聲，如實說道：“姑娘有所不知，這哪是買來的，是把家裡僅剩的半袋種子糧，賤賣給糧商了。”
“家中老婆子染了風寒，沒錢抓藥治病，實在是走投無路，種子賣了，來年可怎麼下地耕種啊！”
“西境土地素來沃，怎會連口糧都種不出來？”沈元曦故作疑，繼續追問。
老漢滿臉苦地搖頭：“姑娘是外地來的，不清楚咱們這兒的苦楚，地裡全是鹽堿土，挖下去三尺都是白霜般的堿末，澆灌的水又冰又，麥苗剛冒頭就枯死了。”
“年年收微薄，市面上的糧食全是從外地千里迢迢運來的，價高量還。”
“今年本就收欠佳，又恰逢戰事，糧價一天一個樣，別說存糧，能熬過這個寒冬就已是萬幸！”
沈元曦聽罷，徹底清西境糧草短缺的源。
並非只是戰時供需張，本在於土地耕種的頑疾難以解決，只要改良土質與灌溉之法，來年收好轉，糧草缺口自然能得以緩解，百姓也能安居樂業。
返回院後，便關上房門，細細寫下改良鹽堿地與寒水灌溉的方法：先在田間開挖深淺適宜的排水，引活水漫灌，反覆沖刷土壤，排盡地底鹽堿。
再將田間秸稈、牲畜糞便、枯草落葉混合堆，冬前深耕翻土，把腐料埋地底，既能改良土質，又可暖土防凍。
灌溉需選正午日頭最暖的時段，避開晨晚冰水直接澆灌麥田，再挑選耐寒、耐鹽堿的麥種，開春播種，出苗率定會大幅提升。
寫好農法後，沈元曦取出自己的私房銀兩，吩咐夏荷悄悄前往街市，採買新鮮蛋、糧麵餅，特意叮囑避開不法糧商，尋老實農戶採購，切勿聲張。
又命人將改良農法工整抄錄在一張張麻紙上，字跡淺顯易懂，還特意標註“此乃古觀殘卷所載農桑方，試之有效”。
隨後讓夏荷帶著兩名使下人，在刺史行轅後側的僻靜空地擺上長桌，將蛋、糧一一擺放妥當，對外只稱一心向善，接濟西境貧苦農戶。
但凡家中有田的農戶，均可憑農或糧袋免費領取，每份吃食旁，都附上一張農法麻紙，只說照此方耕種，來年或許能有好收。
夏荷辦事穩妥，特意選了秘之地，不事張揚、不聚人群，訊息悄悄傳開後，周遭農戶紛紛趕來，領到熱乎乎的蛋和糧，個個激涕零。
再看紙上通俗易懂的耕種之法，雖覺新奇，卻句句切中平日種地的難，眾人都小心翼翼將麻紙收好，打算回去便照著試行。
當地掌管農事的縣丞聽聞有此奇方，悄悄趕來檢視，拿起麻紙細細研讀，越看越是心驚，這法子準中西境耕種痛點，條理清晰，極易推行，絕非尋常人能想出。
若照此實施，來年西境糧食收必定翻倍，糧草短缺的難題也能從源上解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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