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柄鐵木戒尺不過尺餘長,通黑亮,在那三歲白的手掌中,竟平添了幾分令人膽寒的肅殺。
裴安面上無波,一雙狹長的眸裡凝著比深秋井水還要刺骨的寒意,死死鎖定在蕭承那張驚愕的臉上。
“道歉。”
兩個字,清冷、平緩,卻像是一柄重錘,生生砸開了上書房粘稠的譏諷。
蕭承被這氣勢震得後退了半步,待反應過來對方不過是個臭未乾的孩子,頓時覺得面掃地,惱怒。
“你讓本王道歉?你算個什麼東西,不過是仗著裴家那點子權勢……”
話未說完,裴安手中戒尺猛地在紫檀木案几上一拍。
“啪!”
那聲脆響如同驚雷,驚得屋眾紈絝心頭一,連帶著蕭承的心臟都跟著跳了一拍。
“此尺乃先帝賜,見尺如見師道尊嚴,小王爺適才言語輕慢,汙我生母名諱,是為不仁;潑墨毀我胞弟新,是為不友。”
裴安前一步,那種從裴敬川骨子裡繼承下來的迫,在那一瞬間排山倒海般襲向蕭承。
“不仁不友之徒,也配在這皇家學堂談論尊卑?今日你若不向寧兒道歉,並與之互換案几此墨汙之苦,這戒尺之下,斷無私!”
裴安的眼神太像裴敬川了,那是久居上位、生殺予奪的活閻王才有的狠戾,絕非一個稚能偽裝出來的。
蕭承看著那雙赤紅一閃而過的眸,竟彷彿看到了裴首輔正站在自己面前,正慢條斯理地解下腕間的佛珠,準備親手送他上路。
那一從腳底板躥上天靈蓋的涼意,讓他這位在京城橫行霸道慣了的小王爺,第一次嚐到了什麼真正的“怕”。
“我……我給你們換就是了……”
在眾人驚掉下的注視下,不可一世的蕭承竟然白著臉,哆哆嗦嗦地親自手,將那張沾滿了濃黑墨的案几搬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。
裴安這才收起戒尺,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,牽著裴寧坐在了那張乾淨的桌案旁。
此時,年逾花甲的周太傅正好提著書袋進門檻,他顯然沒料到今日這上書房的氣氛會如此詭異,原本吵鬧的紈絝們此刻竟個個乖得像鵪鶉。
“今日咱們講《禮記·曲禮》,何為禮?居有禮,進退有禮……”
周太傅剛講了不到兩刻鐘,那蕭承又不安分地舉起手,試圖在學問上扳回一城。
“太傅,學生聽聞‘刑不上大夫,禮不下庶人’,既然禮是給貴人定的,那某些出商賈之門的伴讀,是不是本不配聽這聖賢之道?”
這話首指裴家兩兄弟,引得席間又是一陣低聲竊笑。
周太傅還沒開口,裴安便合上書卷,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。
“小王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,所謂‘禮不下庶人’,是因庶人勞苦,不忍以繁文縟節困之,而非庶人不配懂禮。”
“而小王爺錦玉食,卻以此為由在前行刁難同窗之事,這便是‘知禮而悖禮’,罪加一等。”
“孔聖人亦云‘民無信不立’,商者通有無、濟天下,若無江南商道歲千萬助大魏軍餉,邊關將士何來甲冑?若小王爺覺得商賈低賤,何不去這一綢服用那麻裹,再來談論貴賤?”
這一番引經據典、針砭時弊的辯駁,首說得周太傅眼,須連連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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