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魏幹德六十年冬,京城的頭一場雪,下得比往年都要靜謐。
原本威嚴聳立、氣勢吞天的首輔府邸,此刻正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曦與落雪之中,著子說不出的安詳。
蒼梧院,那一株由裴敬川親自栽種的西府海棠,即便在嚴冬也掛著幾分倔強的殘紅,似乎在守候著屋的靜。
直到日上三竿,向來勤勉的兩位老人卻遲遲沒有推開那扇沉重的楠木房門。
守在廊下的裴家子孫們對視一眼,心底咯噔一下,雖早有預這一日遲早會來,卻沒料到會是這般平靜。
當嫡長孫裴文淵抖著手推開那道門時,屋那子常年不散的冷檀香味,混雜著一極淡的紅豆蔻氣息,撲面而來。
層層疊疊的紅羅帳影裡,那張承載了半個世紀恩寵的雕花拔步床上,兩道影並肩而臥。
裴敬川即便到了古稀之年,脊背在那睡夢中依然呈現出一種守護的姿態,他的右手死死地、卻又極其溫地扣著姜知意的手指。
十指扣,嚴合,像是要在這一刻,將兩生兩世的因果都生生鎖死在一起。
姜知意半枕在他的肩頭,角微微上揚,那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,像是夢見了三年前江南煙雨裡的初遇,又像是瞧見了前世未盡的圓滿。
沒有痛苦的掙扎,沒有生離死別的號哭,他們就在這人間最普通的清晨,手牽著手,一同過了那道名為迴的門檻。
“老太爺……老夫人……仙逝了。”
福伯在那階下跪了下來,嗓音沙啞到了極點,卻沒有淒厲的哭喊,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。
整個裴府在一炷香的時間,統統換上了素白的縞素,但這白,卻並不顯得悽惶,反而因為兩位老人的安詳,讓這宅子裡平添了幾分功德圓滿的聖潔。
京城百姓聞訊,自發地在那巷口跪了一地,誰都知道,這是大魏建朝以來,最圓滿的一場“喜喪”。
按照裴敬川生前的願,喪事從簡,不設繁瑣的祭禮,只需將他們合葬在那他親自選定的海棠坡下。
在那停靈的三日里,大寶裴承澤,如今的大魏閣輔臣,親自帶著弟妹們整理老房裡的。
蒼梧院的書房室,所有的機關都已失效,唯獨正中央擺著一個半人高的紫檀木大箱子。
那箱子通漆黑,鎖釦上雕刻著纏枝幽蘭,是裴敬川這一生中最不得的“命門”。
“爹爹生前,每日理完國事,都要在這箱子前坐上一個時辰,誰也不準打擾。”
二寶裴承宇紅著眼眶,親手撥開了那一層早已生了鏽的暗鎖。
眾人屏住呼吸,以為會在這位權傾天下的首輔箱子裡,看見那些足以顛覆朝堂的機文書,或者是富可敵國的稀世珍寶。
然而,當那沉重的檀木蓋子被緩緩掀開時,一極其濃郁的墨香,瞬間席捲了整間室。
沒有金銀,沒有權杖。
那裡面層層疊疊碼放著的,是整整一千二百餘幅宣紙畫像。
裴承澤抖著手,取出了最上面的一卷,緩緩拉開。
那是三年前,在那漫天大雪的京城巷弄裡,一個形單薄、滿眼決絕的,正抖著攀上一雙錦靴的畫面。
畫上的姜知意,眸子裡盛滿了求生的孤注一擲,那種破碎的,即便隔著幾十年的,依然讓看畫的人心驚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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