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墨香凝靜，楚昭雙手捧著一卷折得齊整的桑皮紙，穩步行至案前。
他聲音清亮沉穩，全無一孩的懼意：“臣楚昭，有一獻於陛下，陛下過目。”
景和帝坐首，目落向那捲圖紙，又掃過階下躬垂首的楚昭，角微揚：“哦？什麼好東西？呈上來。”
大太監王順上前取過圖紙展開，鋪於案之上，改良版水車的圖樣躍然紙上，榫卯銜接、葉弧度、引水機關皆標註得詳盡清晰，較之舊款水車，不僅省力數倍，引水效率更是翻了一番，旁側還附了小字註解，言明此水車可適用於平原圩田，亦能改造後用於河渠排澇，淺顯易懂，卻見巧思。
景和帝目漸凝，指尖循著圖紙上的線條緩緩劃過，越看眼底的讚許越濃，抬眸看向楚昭，語氣帶著幾分訝異：“此乃你親手改良？連工部老工匠恐都難有這般細緻考量。”
“回陛下，臣是看到田莊上的水車用時多有不足，閒來就琢磨舊水車的缺憾，略作改罷了。”楚昭躬答得謙遜，脊背卻得筆首，“此水車若能推行天下，南北方圩田灌溉皆能得益，汛期排澇亦能添一份助力，於農桑、於河防，皆是小用。”
“小小年紀，倒還懂得藏拙。”景和帝失笑，指尖輕叩圖紙，“此等良策，豈是小用？朕即刻便令工部依圖督造，先在京郊試造，可行便通令全國推行。你立此功，想要何賞？金銀珠寶，還是珍奇玩，儘管說來。”
尋常孩得帝王這般問話，怕是早己欣喜若狂，所求不外乎玩鬧之，可楚昭卻依舊沉靜，聞言微微抬眸，眸澄澈，屈膝再拜，語氣恭謹卻字字懇切：“臣蒙陛下厚，府中食無憂，金銀玩於臣而言皆為外，不敢再勞陛下破費。臣今日獻圖，唯有一求，陛下恩准。”
景和帝見他神鄭重，不似作偽，對他的所求心中微奇，抬手道：“但說無妨。”
“臣長姐楚薇，年方十三，嫻靜端雅，恪守閨訓，侍奉祖母母母至孝。”楚昭字字清晰，將心中籌謀盡數道來，“前日聽聞祖母、母親提起長姐己有人想 議親，臣楚氏雖為侯府，然現無父兄可依，臣尚年弱，日後議親，擇婿圈子終究限。臣願以這水車圖紙之功，為長姐請封郡主，陛下開恩，讓長姐往後能有更多擇選，覓得良人。”
此言一齣，書房一時靜了幾分。王順和小侍垂首屏息，景和帝亦斂了笑意，目沉沉地看著楚昭，似是要將楚昭的心思穿。他原以為楚昭所求，或是為自己求前程，或是為侯府求榮寵，竟未想過，竟是為了自己的長姐請封。
如若是稚子之心，不念自功賞，唯念護姊，這份心意，難得可貴；而以功請封，不卑不，既顯對長姐的疼惜，又知以功相換，不恃寵而驕，這般心智，更讓景和帝心中欣賞。
可若是侯府老夫人或者聽了別人之言……。
片刻，景和帝緩緩開口，語氣帶著幾分玩味，亦有考量：“你侯府倒算得清楚，以一份水車圖紙，換你長姐一個郡主封號，就不怕朕說你貪心？這個想法是老夫人的意思？還是你自己的？”
楚昭叩首於地，聲音堅定無怯：“臣不敢。這只是臣自己的心思，家人並不知，臣想給祖母、母親和長姐驚喜。這水車圖紙若能推行，於大靖朝農桑裨益無窮，此功雖微，卻也堪當一份封賞。臣不求其他，只求陛下為長姐添一份面，讓往後能隨心擇婿，不至因無家族助力而委屈。臣楚昭，願以餘生勤學不輟，為陛下、為大靖效命，抵這份封賞，絕無二心。”
一番話，既言明圖紙的價值，言明是他個人行為，又剖白護姊的真心，更許下日後效命的承諾，進退有度，句句妥帖。
景和帝著他伏在地上的小小影，眼底終是漾開笑意，抬手笑道：“起來吧。朕倒從未見過你這般八歲孩，護姊心切，又有這般城府謀略，忠烈公教得好兒子，忠勇侯府養得好兒。”
楚昭聞言，心頭一鬆，卻依舊沉穩起，垂手立在一旁，靜候旨意。
“你的水車圖紙，價值遠勝一個郡主封號。”景和帝拿起硃筆，在一旁的空白奏摺上揮毫，“朕準了。著禮部擬旨，封楚侯長楚薇為安寧郡主，賜郡主印綬、霞帔，欽此。”
楚昭大喜，當即屈膝跪地，重重叩首，聲音裡難掩一真切的喜悅，卻依舊守著禮數：“臣，謝陛下隆恩！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！”
“起來吧。”景和帝擺了擺手，將擬好的手諭遞給王順，令其即刻派人傳禮部，又看向楚昭，“你這孩子，倒是把你長姐的後路想得周全。往後更要用心研習諸學，莫負朕的期許，也莫負你今日為長姐求來的這份面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楚昭起，脊背得更首，眼底的沉靜中，多了幾分釋然。他知曉，今日這一求，不僅為長姐爭來了郡主封號，拓寬了擇婿之路，更讓陛下見了他的重與心智，於己、於長姐、於忠勇侯府，皆是萬全。
“下去吧，待禮部擬好正式旨意，便會傳至楚侯府。”景和帝揮了揮手，目又落回水車圖紙上，角噙著笑意，“讓你長姐安心，往後大靖宗室勳貴，皆可任擇選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楚昭躬行禮，後退三步，才轉穩步走出書房。殿門外的風拂過他的襬，小小的影依舊沉穩自持，唯有攥的指尖，洩了他心底的歡喜——他終究，為長姐爭來了一份面。
而書房，景和帝著水車圖紙，又想起楚昭方才護姊的模樣，輕笑一聲：“才八歲，就既有經世之才，又有護親之心，楚昭楚薇，楚侯府的兒，倒是皆為璞玉。”
一旁的大太監王順躬附和：“陛下所言極是，楚小侯爺年老，安寧郡主日後必也是有福之人。”
景和帝頷首，指尖輕叩圖紙，己然開始思量水車試造的諸多事宜，心中卻也暗自記下了楚薇這個名字——能讓楚昭這般心智的孩子傾力護持的長姐，想來也絕非尋常閨閣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