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作社開工第十天，城南舊倉庫的牆上掛起了生產進度表。
紅的進度條像蝸牛爬行，計劃完八十件，實際完五十三件，落後三十七件。
更糟糕的是，周敏上午送來的第一批五十件品中，五件被劉嬸打上待返工的紅標籤。
“肩襯拼接起泡嘍。”
劉嬸拎起一件西裝，“這是熨燙溫度過高，樹脂襯熔化了噻。還有這件，袖窿吃勢不均勻，穿上會弔著胳膊的哦。”
晴楓一件件看過去。
問題五花八門，比如線跡有一點歪斜、釦眼鎖得有一點點糙、甚至有一件左右口袋高低差了半釐米。
這些都是細節，但外貿驗貨就是這樣，看的就是細節。
周敏臉鐵青，非常自責愧疚，“我每天巡查三次，結果還是出了這種事。
老王那兩個徒弟，為了趕工，把該歸拔三遍的袖窿只要做了一遍。
還有孫嫂，家孩子發燒，把活拿回家做，應該是家裡線不好，釦眼鎖歪了。”
“我們規定過必須在指定場地做。”
晴楓聲音不帶波瀾，但氣很低。
“我……我說了。”
周敏咬牙，恨恨地說，“但孫嫂哭著說孩子沒人照顧，我心了……”
“心是管理的大忌。”
晴楓放下服，“通知所有人，半小時後開會。”
半小時後，舊倉庫裡的氣氛很凝重。
二十三把椅子圍半圓，中間擺著五件問題品和一張進度表。晴楓站在中間，沒有說一句話，只是把那些服一件件掛起來，像展覽失敗的標本。
“這五件，返工需要時間，一件件挨個拆襯、重新熨燙、重新鎖釦眼……每件至三個小時。”
晴楓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砰砰砰砰砰砰砰地砸在人心上，“按工價算，返工本十二塊，還不算耽誤的貨期。而我們做壞一件的代價是什麼？扣一件工錢，六塊。也就是說，我們虧了六塊，還賠了時間。”
莊嚴有分量的目掃過眾人，“我知道大家想多掙錢，想趕工。但如果因為趕工趕出廢品，等於白乾，還拖累所有人。現在我們的進度已經落後了三十七件，照這樣下去，四十五天後我們不出三百件，到時候，不僅拿不到貨款，還要賠違約金。咱們合作社解散，每一個人各回各家、各找各媽，回去繼續接零活，繼續飢一頓飽一頓的狀態。”
眾人的頭跟被風吹過的麥子一樣低下頭。
老王低下頭，他兩個徒弟臉紅到脖子，愧得頭都抬不起來。孫嫂抬手直抹眼淚，“晴楓，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是不是故意的，並不重要。”
晴楓打斷，“重要的是結果。咱們合作社要活下去，就得立規矩。從今天起，三條新規。所有工序必須在倉庫完，任何人不得帶活回家。確實有困難的人，要提前申請，咱們合作社安排人流幫忙集中帶孩子、照顧老人。”
“此外，咱們以後要建立質量檔案。”
指向牆上新掛的本子，“每一個人每天做完的每一件服，都要登記這件服的編號、工序、完時間、檢驗結果。如果做得好，月底有獎金。要是做得差，累計三次警告，暫停接活一週。等到累計五次，那就要清退出社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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