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芳荃出去之後，安解語洗完澡，無事的時候，仔細照過鏡子。
戴在臉上的這張人皮面，樣貌極是普通。白裡黃，眉稀疏淡然，兩頰微微有些鼓出來，顯得臉有些大。安解語臉上最出的地方，本是一雙眼睛。這人皮面卻遮掩不到。
起初照鏡子的時候，總覺得有說不出怪異的覺。後來才意識到，在這樣一張平凡的臉上，長有這樣一雙眸子，反而容易引起人的注意。而安解語如今需要的，卻是低調，低調，再低調。
於是想了好久，才將前面的頭髮放了一些下來，做了個厚厚的劉海，將眼睛遮住了。乍一看去，也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市井婦人，別說以前的天人之姿，就算是中人之姿，現在也是遠遠不如。
不過安解語也想明白了：容貌這種東西，對沒有野心的人來說，就是負累。且長得花容玉貌，自然是個人看見就喜，這樣又怎麼能分得出哪些人是真心，哪些人是假意？——還不若那些樣貌平凡，家世普通的子，更容易找到一個真心待們的良人，白頭偕老。
安解語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兒，跟“出挑“二字完全沾不上邊，就對周芳荃打趣道：“我這樣就算‘出挑’，荃姐姐莫非在誇自己‘國’？！”說著，便幫周芳荃把包袱拿到一邊，又領著坐到桌旁。
那桌子上，已是擺了一桌子的菜。
因是冬日裡，安解語專門了一個淮山排骨湯，給周芳荃祛寒氣。又點了油炸鵪鶉，蘑菇燉小，腐皮，和滷花生。
周芳荃看著滿桌子的菜，喜笑開，就忙忙地坐下吃了起來。
安解語白日里已是吃過一頓了，眼下不過是打橫作陪，就舀了一碗湯，慢慢地喝著，又對周芳荃抱怨道：“都是葷菜，吃得人膩味。姐姐不要嫌棄，這裡居然連個涼拌三都備不出來。”
涼拌三，最主要裡面要有一味小黃瓜，才細水靈，冬日裡吃，極是開胃爽口。
這種菜，整個北地，也只有一些頂尖豪門才能在冬日裡拿的出手。一般的人家，就算有銀子，也沒買去。只是這種事，安解語還不是很清楚。
只因過慣了養尊優的日子。無論是在以前的鎮國公府，還是在如今的上王府裡，範朝風和範朝暉兩人，在食住行上，對樣樣都是頭一份，從沒有委屈過。——那樣的日子過慣了，安解語一時對自己“逃亡”的份還沒有適應過來，往日生慣養的陋習也就不時地冒出頭來。
周芳荃聽了，便放下了筷子，正對安解語道：“語娘，你要記得：我們如今，已經出了王府，以後的日子裡，有這樣的東西吃，你就該謝天謝地了。還要抱怨冬日裡沒有蔬菜吃，可不是自討沒趣？——若是你這樣的日子都不了，我勸你還是打道回王府的好。”又提醒道：“你也應該知道。我們這事兒，瞞不了王爺和無涯子多久。遲早他們會發現有詐，追了過來。——你到底是做何打算，可要跟我說清楚了。你拉我下水，也得讓我做個明白鬼不是？”
這話說得極重了。
安解語立時意識到自己錯了，便忙起，對周芳荃福了一福，道：“多謝荃姐姐提醒。我是一時忘形，以後再也不會了。”又回道：“我也沒想過這種伎倆，就能瞞了王爺一輩子。——我只想著，能瞞一時，是一時。等日子長了，王爺那裡卻不過別人的面，納了新人，在我上的心，自然也就慢慢淡了。”
安解語的第一世，是家嫡，又嫁高門，自然沒有機會知道一般百姓家的疾苦。第二世，又去的是同這裡完全不一樣的地方，使的錢，用的，完全兩樣，當然無從比較。這重新活過來的第三世，依然是錦玉食，白玉為堂金作馬，比前兩世還要豪奢。沒法子，如今的，才第一次離開悉的那個階層，自然對一般老百姓的日子，無從知曉。
周芳荃不由嘆一口氣，道：“還是那句話，你真的要想清楚了。——以後的日子，說不定連吃不飽都有可能。更別說山珍海味，綾羅綢緞了。”
安解語忙要安周芳荃的心，道：“我都曉得，只是一時還轉不過彎來。”又保證道：“跟著我，荃姐姐一定不會肚子的。”
周芳荃這才笑了，道：“說得跟真的一樣。你肩不能挑，手不能提，既不會刺繡，也不會廚藝，更不會伺候人，你說，你要怎麼才能養活我們兩個人？——難道就靠著我們從王府裡帶出來的幾兩銀子？我告訴你，坐吃山空，可不是一句空話。”說著，周芳荃又對面前的一桌子菜撇撇道：“這一桌子菜，花了多銀子？”
安解語赧然，低聲道：“一兩五錢銀子。”
周芳荃放下筷子道：“語娘，這北地的一般人家，一兩銀子可以活一個月。你一頓飯就要花一兩五錢銀子，以後可要怎麼？”
安解語頭更低了。還不敢說，白日里，打賞那兩個婆子，就花去了二兩銀子！
想到此，安解語不由在心裡直罵自己是廢。以前在王府裡也當過家，只是那些都是帳面上的數字而已，比不上如今這些活生生的例項。又想著自己本是要靠自己的能力獨立生活，其實不過是從男人那裡獨立出來，又靠到周芳荃那裡去了。自己這麼得瑟，不過是仗著從王府裡帶出來的銀子！
周芳荃看見安解語慚的樣子，也覺得自己話說得過了些。怎麼說，也要給一個適應的過程。從來沒有經歷過生活的艱難，一時考慮的不周全，也是有的。便又出聲安道：“語娘，我的話也有些過了，你別往心裡去。”
安解語忙抬頭道：“荃姐姐可別這麼說。我不知事，荃姐姐要向這樣多教教我才是。若是連荃姐姐都不說，我怎會知道自己錯在哪裡？”話未說完，安解語已是哽咽了起來。
周芳荃就見安解語如今樣貌平凡的臉上，只剩了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，淚盈盈滴，看向自己。不由又嘆息一聲，遞了帕子過去，道：“眼淚吧。——你這幅樣子，可別讓男人瞧見。”
安解語忙接過帕子拭了淚，展笑道：“荃姐姐放心。我再不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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