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爺不考你經義學問,有那幫子學究碩儒教導,有姚師監督,這方面肯定差不了。”朱棣嗬嗬一笑道：“但是學問再多,若不能明理、無法經世致用,也只是個兩腳書廚,跟目不識丁之人有何異？”
“善哉善哉。”一直不怎麼吭聲的姚廣孝,突然讚了一聲：“皇上一語道破如今科舉之弊端。”
“可惜,父皇何其英明,也不得不重開科考,朕遜太祖多矣,又能有什麼辦法？”朱棣嘆一句,對朱瞻基道：“但是朕的孫子不用考科舉,也不用掉書袋,讀書就是為了學以致用。皇爺現在就要看看,你的腦袋有沒有被那幫子老儒給弄壞掉……”頓一下道：“朕問你,我派鄭和三下西洋,你師傅們怎麼看,你又怎麼看？”
朱瞻基不暗暗苦,這問題可真讓人撓頭,打永樂三年,鄭和第一次率領艦隊下西洋,就伴隨著爭議聲。反對的主要是文臣們,第一次還好,大臣們被鄭和帶回來的奇珍異寶、各國使節震撼了,陶醉在那種威服四海、萬邦來朝的榮中,辯已忘言。
但凡事再一再二不再三,到了上次出海,朝臣們的煩言便多了起來,這次察覺皇帝又有四下西洋的意圖,勸諫的奏本如雪片一般,言辭也很激烈。讓朱瞻基尷尬的是,他的幾個老師,也在勸諫之列,自己若是和老師的意見相左,日後相見難免尷尬,但更不敢違逆皇爺。只好把心一橫道：
“回稟皇爺,孫兒的師傅們,也是贊同朝廷遠近攻的國策,只是覺著如今朝廷用兵趾、營建北京城、重修大運河,韃子那邊也不安生,下面各省又遭了災,正是雪上加霜,捉襟見肘的時候,所以希朝廷節省開支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”
“唔。”朱棣不置可否道：“你怎麼看？”
“孫兒的拙見卻有不同,”朱瞻基話鋒一轉道：“孫兒以為,正因為朝廷開支龐大、不敷出,所以才更應該下西洋”
“哦？”朱棣神一道：“為什麼這麼？”
“師傅們都是口不言利的理學之臣,但朝廷要打仗、要修行在、要挖運河,有道理於不,還需要人力力,而人力力,都需要真金白銀的”朱瞻基道：“人們只看到了馬叔叔的艦隊每次出征凡數百艘大艦、數萬人馬,認為必然開支浩繁。卻沒想過,若是沒有進項,如此龐大的艦隊,如何能做到,在海外堅持兩年,卻無需回國補給？”
“嗬嗬。”朱棣看看鄭和,再看看姚廣孝,三人相視而笑,這麼簡單的道理,那班文臣卻看不,連個十六歲不到的孩子都不如
其實朱瞻基也不是靠猜的,而是去年下江南時,鄭和親口告訴他的。鄭和告訴朱瞻基,出海就是燒錢。能讓水手、兵們克服對茫茫大海的恐懼,一去就是兩年不能回國,除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,本沒有別的辦法。
艦隊在海上漂一,開給水手、兵的糧餉,就要花費白銀萬兩,再加上造船、修船、補給、沿途饋贈,如果全由朝廷來出,下一次西洋的花費,就得將近一千萬兩白銀。當今皇上雖然立志要超越古往今來的君王,做那千古一帝,但絕不是隋煬帝那種不自量力的二世祖。就算要炫耀國威、宣揚正統,下西洋這種燒錢的遊戲,玩一次也就罷了,是絕不會一而再、再而三的重複的……
唯一的解釋就是,他從下西洋中得到的實際好,要超過付出的本,只有這樣,人才會有重複的力
秘就在他父皇朱元璋,那道‘片木不下海,的海令上。農出的太祖皇帝,哪怕能作出‘邊彎月是釣鉤、稱我江山有幾多,、‘為帳幕地為氈,日月星辰伴我眠。夜間不敢長腳、恐踏山河社稷穿。,這種豪邁千古的詩句,但在對著那片浩瀚的海洋,還是會產生深深的恐懼,下意識認為自己無法掌握。繼而開始擔心,要是大明的子民逃到海上去,自己豈不無能為力？
怎麼辦？好辦頒佈海令,片板不下海,誰都不準出海,這不就沒問題了
太祖皇帝所定的國策一向如此,自己覺著沒問題,那就這麼辦,本不鳥別人的意見。海令便以對付倭寇的名義頒佈下來,誰知擾沿海的倭寇非但沒有減,反而愈演愈烈,甚至從海上搶到了陸上,從遼東到廣東,都曾遭到倭寇的侵略
朱元璋到死都不明白,為什麼自己越是嚴加海,倭患就越嚴重呢？
還是道衍和尚姚廣孝解開了這個謎團。當年朱棣在藩邸時,有一次消滅了侵犯北平的一夥倭寇,不可思議的提起這個問題,道衍告訴他,一切都是因為那道海令。要知道,浙江福建廣東一代,有悠久的海上貿易歷史。從唐朝開始,海商們便將國的無數出產,遠銷到朝鮮、日本、南洋、乃至更遠的西洋等地,亦將海外的出產販運到國,獲利鉅萬,遂鉅富。
尤其到了南宋和元朝,海外貿易更是到達巔峰,乃至朝廷的半數歲,皆來自海上。同時閩浙廣東的大海商也富可敵國,發展一不容忽視的力量。比如泉州的家、崇明的朱家、嘉定的張家……這些歷史悠久的大海商甚至了豪門。而太祖皇帝一道海令,便止他們出海,就算這些海上家族,能金盆洗手,上岸老實過日子,他們麾下的鉅艦、水手也能不答應
好比一條大江,本來滔滔東流,偶爾汛期為害,也能滋潤兩岸百姓。若你非要把河道堵上,那江水兇猛,逃出河道、氾濫起來便會淹沒兩岸的田舍村鎮,為害百倍。海令也是這個道理。
結果不海商就這樣被大海,了大海盜,為了不連累國的親人,他們往往剃髮易服,裝扮倭人來掩蓋份。有了這些對國瞭若指掌、又勢大財雄、裝備良的假倭寇加,倭患不愈演愈烈才怪哩。
在當時姚廣孝和朱棣看來,既然找到了癥結,解決的辦法也有了,只要一面嚴加清剿倭寇、一面開海,赦免上岸的海盜,倭患很快就會消失。但等朱棣當上皇帝,才發現這招行不通——他靖難起兵的理由,就是建文改祖宗法,如今推翻建文,自己當上皇帝,自然都要打恢復祖制的旗號,如何能那太祖頒佈的海令？
何況朱棣也沒想過要開海,道理很簡單。海的是民船,並不船,朝廷的水師仍可以航行四海開了海,海商們賺了錢,大頭都是他們的,朝廷能分潤多？於嘛不像鹽鐵一樣,壟斷起來自己於？
尋常人念頭出來,也許想想就罷了,但一代大帝的念頭一經萌發,定然是要變為現實的,於是便有了鄭和下西洋之所以要出三百多艘鉅艦,近三萬兵力,是因為海上可是無法之地,海盜兇猛囂張,大的倭寇團伙有上萬人,而且不止一家,如果兵力不足以確保萬無一失,萬一被海寇擊敗,讓永樂皇帝的臉往哪擱？
而且如此遮蔽日的超級海軍,還還可以向南洋諸國炫耀武力,以不戰而屈人之兵,使他們對朝廷恢復敬畏,更重要的是,拜服他這個皇帝,這也是永樂皇帝夢寐以求的……在鄭和第一次下西洋時,朱棣的如意算盤便是,就算這一趟做不買賣,能讓南海諸國知道,大明的皇帝換自己,能讓幾個藩國前來朝貢,造個萬國來朝的景象,也是值了
當然為了減來自國的反對聲,鄭和艦隊在海外頻繁的貿易被刻意掩蓋住,畢竟皇帝從事商業,那是很不彩的事,要被史罵、被史諷刺的。所以對外只是宣揚國威,聯絡南洋各國云云
其實又讓鄭和四下西洋的原因,就是皇帝缺錢了這麼簡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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