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沉的,空氣溼的能擰出水來,溼漉漉的空氣從玄武湖上吹來,讓儀殿中批閱奏章的永樂皇帝,到渾不舒服。
上黏糊糊還在其次,常年出塞征戰、爬冰臥雪患上的痺症,才是皇帝難的主因。所謂痺症就是風溼病,已經摺磨他多年。不發病時,五十開外的大明皇帝依然健壯似牛,步履如飛,一旦發病,就四肢痛脹、不能隨意屈,十分痛苦。
金陵地江淮,每年初夏都會進綿長的梅雨季節,氣候溼無比,皇帝的痺症往往都會復發,全關節疼痛、以致徹夜不眠,白日倦怠,卻仍堅持日理萬機不輟,只是難免脾氣暴躁。
朱棣背靠著大枕,倚在榻上,兩個藥房的宦跪在榻下,用高超的手法為他按雙,緩解疼痛,這樣朱棣才能保持頭腦清醒,理這個帝國的軍政大事。
沒辦法,大明朝萬方億民,災害仍頻、四邊有事,每日報到朝廷的文書何止萬份。雖然朝廷裡有六部五軍的文臣武將各司其職,但大明朝沒有宰相,軍政權柄盡在皇帝一人之手,所有決策都需要皇帝來做,相應的,所有的事,皇帝都需要知道,是日理萬機,一點都不誇張。
但朱棣並沒有撂挑子的念頭,因為這副擔子他父皇挑得,他便咬牙也要挑下去這是他一生追求的目標——證明自己是一位無與倫比的君王,證明父皇當初沒有選擇自己,而是選了允炕那個黃口兒繼承皇位,是個大的錯誤
為此,他寧願放棄一切安逸樂,將全部的熱和力,都投到他的帝國中。登極十年來,他數度親征漠北,派大軍收復趾,於東北設奴兒于都司,西北設哈三衛,開疆拓土萬里如虎他還編修《永樂大典》、文治煌煌疏浚京杭大運河、通帝國南北派鄭和下西洋,引萬邦來朝
他早已證明,自己的能力比侄兒強之百倍,比如令建文談之變,最終大敗虧輸的削藩,朱棣卻於談笑間便理得當,解除了這一肘腋之患。但是他又有些過猶不及了……他太迫切想證明自己,步子邁得太快、攤子鋪得太大,以至國強民困、四方多事,國家並沒有因為他的昃食宵而政通人和,反而問題越來越多、氣氛越來越張,讓皇帝始終不得休息……
這種況下,閣的幾位大學士,只能儘量替皇帝減輕負擔,他們用標籤標記奏章中的主要部分,這樣朱棣可以不用看前後的廢話,節省大量的力用於決策。而且大學士預覽了奏章,也能提前做好功課,皇帝垂詢時有的放矢,將顧問的作用發揮到極致。朱棣對閣的工作滿意極了,楊榮楊士奇金孜等人在聖心中的地位,也水漲船高,無論政外,皇帝都會與他們商量。
這會兒,在儀殿當值的是楊榮,因為皇帝龍實在不適,楊榮便將奏章節略讀給他聽:
“甘肅總兵宋琥奏報,前番征剿叛番,先後擒獲酋長八爾思、朵羅歹等,別遣土李英防野馬川。時遇涼州酋老的罕叛去,都指揮何銘追捕戰死。李英追殲,盡俘其眾,惟老的罕遁走赤斤蒙左衛,被衛指揮僉事塔力尼匿藏。二人擔憂寇首不除,將為邊患,請皇上批准他們對塔力尼用兵,迫其出老的罕。”
唸完之後,楊榮便保持安靜,因為病痛讓皇帝思考的時間變長,而且宋琥還是皇帝的婿,更是他不好的。
好一會兒,朱棣才緩緩問道:“李彬怎麼沒有聯名?”甘肅是朝廷西北重鎮,除了備邊之外,還肩負著經略歸降的蒙古各部的職責……朱棣對蒙古各部,也不是一味趕盡殺絕,而是恩威並施,能招降的招降,招降不了的才用兵甘肅寧夏一帶,就是朱棣安置附蒙各部之,保證他們不復叛、甚至為大明的臂助,是朝廷邊防的重點。現在由城侯李彬和甘肅總兵宋琥負責。
“城侯的看法……和駙馬相左。”楊榮輕聲道。宋琥是勳貴之後,尚朱棣三安公主,故而楊榮稱之為駙馬。
“怎麼講?”朱棣眉頭微蹙道。
“城侯言遠餉難繼,宜緩圖之。”顯然,城侯李彬也有奏章同時送來了。
“原來是爭執不下,把筆墨司打到朕這兒來了。”朱棣哼一聲道:“這是第幾回了?看來這倆人,真是尿不到一壺裡。”
“駙馬年輕勇銳,城侯持重穩健,看法想做實屬正常。”楊榮輕聲道。
“你不用替我那婿話,這子就是個不長進的混賬”朱棣卻生氣道:“朕讓他承襲他爹的甘肅總兵一職,不過因為他是駙馬,而是讓附的各部放心,朝廷的方略不會變本來他只需蕭規曹隨、與民休息,便可安穩。誰知這子心高氣傲、總想建功立業朕這才派了李彬過去,名為輔佐,實為給他掌舵,以免他翻船,壞了朕的大事”
“城侯也是開國元勳之家,奉靖難功臣,算是駙馬的叔輩,又是戰功赫赫的一代名將,皇上派他去輔佐駙馬,實在正確無比。”楊榮道。
“可惜朕這個婿,忒張狂了以主帥自居,生怕被李彬這條過江龍,搶了他的位子去”朱棣哼一聲道:“平日裡弄尚氣也就罷了,這種關係於的軍國大事,他也敢不聽李彬的?還敢把筆墨司打到我這兒,簡直反了了他”皇帝越越生氣,一張臉沉的嚇人,顯然是了真怒:“我看這子,又是個李景隆那樣的廢,再縱容下去,非得壞了朕的大事”
“皇上息怒,”楊榮見朱棣已經明白自己的意思,反而勸道:“駙馬不是李景隆之流可比的。”
“朕不能拿子弟兵的命開玩笑。”朱棣接過茶盞,呷了口茶道:“何況誰對誰錯,都是明擺著的。馬哈木那賊子在河套,對附諸部威利,朕時常籠絡尚無法阻止他們和馬哈木眉來眼去,宋琥竟要對他們用兵,還嫌馬哈木的軍隊不夠多、實力不夠強麼”
明朝將蒙元趕出中原後,還對逃竄回草原的蒙古人,進行了曠日持久的北伐。二十年前,藍玉率大軍深漠北,於捕魚兒海……也就是後世的貝加爾湖大破北元,俘虜元帝的皇子、母后、嬪妃公主一百二十三人,員三千餘人,人口七萬七千多,馬駝牛羊十五萬多頭,以及元朝百年的積蓄,徹底摧毀了北元的朝廷。雖然元帝和太子逃,但這次失敗使黃金家族喪失了,在蒙古人中至高無上的中央汗國的地位,蒙古各部紛紛趁機**。十年後,殘元皇帝坤帖木兒被部下鬼力赤所弒,但鬼力赤不敢再用大元的國號,而是改稱韃靼,並嚮明朝稱臣。從此漢蒙之間,再也不是國與國的矛盾,蒙古對大明的威脅,也降格為邊患。
鬼力赤之所以放棄蒙古共主的人頭銜,是因為他知道再用元朝的國號,會被強大的明朝視為頭等敵人,那永樂皇帝可是一生氣,就會帶兵殺過來的主,誰敢捋他的虎鬚?
朱棣也不是戰爭瘋子,他對鬼力赤表示了極大的友好,承認了他對於蒙古各部的宗主權。但鬼力赤的汗位也沒保持多久,便在幾年後,被阿蘇特部的阿魯臺和瓦剌部馬哈木的聯軍打敗。
阿魯臺和馬哈木更不敢妄稱蒙元大汗,他們最希的還是悶聲發大財,因此在打敗鬼力赤後,便表示臣服大明。這更是朱棣求之不得的,因此給了他們極大的支援,希靠他們來控制蒙古各部。但沒想到的是,黃金家族死灰復燃,坤帖木兒的兒子本雅失里長大人,宣佈自己為蒙古帝國的大汗,恢復祖先的榮
作為吉思汗的後代,本雅失裡無疑要比阿蘇特部和瓦剌部有號召力。不久,包括阿魯臺在的各蒙古部落,聚集在這位正統代表者一邊,一盤散沙的蒙古各部又有重新整合的趨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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