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颯轉，笑容張揚肆意。穿著黑鉚釘皮，拉鍊只拉到口，鎖骨大片紋暴無——那是熊熊燃燒的火焰，線條狂野，幾乎要燙傷觀者的眼睛。掀開油膩的門簾鑽進去，鏡頭一晃，何詩嘉出現在畫面裡。
何詩嘉穿著洗得發白的練功服，外面草草套了件灰運外套。對喧鬧的市井場所既陌生又好奇，目謹慎地掃過每一桌食客，像一隻誤人類領地的鶴。
門傳來程颯催促的聲響。何詩嘉推開簾子，袖口落，出腕間一簇小小的，尚未燎原的火苗紋——與程颯如出一轍，卻含蓄得多。
兩人在窗邊落座。
從們的角度去，窗外是橫江面的大橋，對岸洪涯的吊腳樓依山而起，千盞燈火倒映在漆黑的夜幕中，影破碎，宛如一場懸浮的、魔幻的夢。
繫著圍的服務員上前，是個年輕男孩，笑容靦腆又熱：“我們的黃和肚都是今天現殺的，鴨腸也很脆，小姐姐可以嚐嚐。”
點完菜，等待鍋底上桌的間隙，程颯又開始刷手機。螢幕的冷映亮興的臉：“看，這個影片兩萬評論，七萬點贊！越來越多人看到我們了，私信裡全是各地發來的會申請……”
何詩嘉垂眸撥弄著桌上的筷子：“資料代表不了什麼。說不定……都是罵我們的。”
“罵了又怎樣？”程颯輕笑一聲，瞳孔裡偏執的在灼燒，“他們越罵，我越要做！罵聲也是聲音，恐懼也是能量。”將手機螢幕轉向何詩嘉，“這些關注，無論正反，都能讓‘鏡火’被更多人看見。我要的，從來不是所有人的認同，而是……所有人的無法忽視。”
江對岸約傳來一聲悶響，像是遙遠的焰火。
“要得——”服務員吆喝著端來九宮格鍋底，紅油翻滾，辛辣的蒸汽撲面而來。敞亮的喊聲恰好蓋過了窗外不詳的響。
就在這時，斜前方一桌客人突然吵了起來。一個滿面油的男人指著袖口濺到的紅油點子，對剛才靦腆的服務員破口大罵，汙言穢語直衝對方父母，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人臉上。
年輕男孩低著頭，雙手在圍上反覆拭，唯唯諾諾地道歉。
“看看這世界，髒得讓人噁心。”
程颯注視著何詩嘉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燙人的熱度：“越來越多的人加‘鏡火’……我們承了那麼多不公，為什麼要忍氣吞聲？為什麼要溫以對？”頓了頓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就應該起反抗，撕裂它！”
“啊——！！”
淒厲的慘聲驟然炸開。
程颯回頭看了一眼，忽然捧腹大笑，笑出眼淚。那笑聲在喧鬧的火鍋店裡劈開一道口子，癲狂得令人脊背發涼。
何詩嘉猝然起，指節收——
只見剛剛被辱罵的年輕服務員，此刻正面無表地將那個男人的頭，死死按進翻滾的麻辣鍋底中！滾燙的紅油濺起，男人四肢瘋狂搐掙扎，卻發不出完整的呼喊。服務員的後頸從領裡出，上面紋著一簇灼灼燃燒的火焰，與程颯鎖骨上的圖騰一模一樣。
“砰砰——！！！”
江邊的焰火聲陡然集，快速近如同戰鼓。
過窗戶，能看見一艘燃燒的遊船正失控地衝向人最集的觀碼頭！特寫鏡頭拉近，船頭立著一個人影，是第一次聚會里那個怯懦卑微的阿霞。此刻張開雙臂，臉上是放縱的、狂喜的扭曲，像在擁抱一場盛大的毀滅。
“瘋了。”何詩嘉吐出兩個冰冷的字。
“我說過，”程颯高舉雙手，對著窗外火紅的江面歡呼，“我們在創造新世界！”
何詩嘉猛地閉眼捂住雙耳。
火鍋店開始旋轉。街道開始旋轉。窗外燃燒的遊船、江面破碎的燈火、店食客驚恐逃竄的影、男人在紅油中徒勞的撲騰、服務員冷漠的臉、程颯張揚的笑聲……所有畫面扭曲、拉長、變形，與記憶中母親永無止境的咒罵聲織在一起，擰一尖銳的噪音，灌的耳。
漸漸地，在恍惚的視野裡，周圍每一個奔跑的路人上——他們的後頸、手臂、甚至臉上——都開始浮現那簇灼灼的火焰紋。整個世界彷彿都被這無聲的烈焰悄然標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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