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能白天去,那太丟人了。他要晚上去,地去。就看一眼,看一眼就走。他告訴自己,他不是去認輸,他只是……只是去看看那不孝子,有沒有被人騙了,有沒有瘦了。
這天夜裡,月黑風高。
王老實換上一不起眼的舊服,像做賊一樣,悄悄地溜出了家門。他憑著記憶,和白天的打探,一路到了京郊的藍翔技校。
高大的圍牆,閉的大門,還有門口站崗的,威風凜凜的親兵。讓他心裡一陣發怵。
他繞著圍牆,走了大半圈,終於,在後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,發現了一個因為地勢不平,而留下的半人高的豁口。
他咬了咬牙,手腳並用,連滾帶爬地,從豁口鑽了進去。
一進到校園裡,王老實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鎮住了。
裡面黑漆漆的,但異常安靜,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,和遠傳來的幾聲蟲鳴。一排排的營房,整整齊齊,像兵營一樣。空氣中,沒有他想像中的烏煙瘴氣,反而有淡淡的,說不出來的,機油和鋼鐵的味道。
他像個幽靈一樣,著牆,小心翼翼地,向裡面去。
他先是到了實車間。過窗戶的隙,他看到了裡面,那幾頭在月下,泛著冰冷澤的鋼鐵巨。它們安靜地趴在那裡,像是在沉睡。王老實是看著,就覺得心頭髮,趕快步離開。
他的目標,是食堂。
他記得張三家的婆娘說過,食堂就在場的東邊。他很快就找到了那棟,比其他營房都要大的屋子。
此刻,食堂裡還亮著燈。王老實貓著腰,悄悄地,湊到了一個沒關嚴實的窗戶底下,只探出半個腦袋,向裡面去。
只看了一眼,他的呼吸,就瞬間停止了。
只見廚房裡,幾個伙伕,正熱火朝天地,為第二天的早飯做著準備。
兩個巨大的蒸籠,正冒著滾滾的熱氣。一個伙伕掀開籠蓋,那撲面而來的白霧中,出的,是一整個蒸籠,碼得整整齊齊,雪白松,比他拳頭還大的……白麵饅頭!
而在另一邊,一個胖大的廚子,正拿著一把巨大的鐵勺,在一個比水缸還大的鐵鍋裡攪著。那鍋裡,翻滾著的,是澤醬紅,油鋥亮,一塊塊足有小兒拳頭大小的……紅燒!
那濃郁的,霸道的香味,順著窗戶,直往王老實的鼻子裡鑽。他忍不住,狠狠地,吞了一口口水。
是真的!
張三家的婆娘,沒有吹牛!
這裡,真的,天天吃白麵饅頭!頓頓有紅燒!
王老實覺自己的腦袋,「嗡」的一下,一片空白。
他想不通,他這輩子都想不通。
憑什麼?
憑什麼這些以前和他一樣,窮得叮噹響的織工,一進了這裡,就能過上神仙一樣的日子?
那陸淵,到底圖什麼?他真的是錢多得沒地方花了嗎?
他靠在冰冷的牆上,心裡翻江倒海。
他想起了自己,為了那點可憐的「臉面」,讓老婆孩子跟著自己,吃了幾個月的糠咽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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