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「格坊」的名字開始在京城頂層圈子裡悄然流傳,為財富和品味的新象徵時,工廠的織布車間裡,另一場更為深刻的變革,也正在醞釀之中。
風暴的中心,是剛剛洗清「叛徒」嫌疑,復原職的總工正,錢四海。
自從陸淵將從福源號那裡「騙」來的那幾卷殘缺的提花機圖紙給他之後,錢四海就像是換了個人。他不再是那個和工人們打一片,說笑的錢師傅了。他把自己關在專門為他開闢的獨立工坊裡,整日整夜地研究那些圖紙,時而鎖眉頭,時而筆疾書,狀若瘋魔。
工坊的地上,鋪滿了各種畫著奇怪線條和零件的草圖。桌子上,擺著大大小小的木質模型。王小栓和其他幾個錢四海最得意的弟子,了他唯一的助手。
「師傅,您都兩天沒閤眼了,歇會兒吧。」王小栓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,看著雙眼佈滿,頭髮得像窩一樣的錢四海,心裡又敬佩又心疼。
「不歇!」錢四海頭也不抬,手裡拿著一把小刻刀,正在修正一個木質的凸模型,裡唸唸有詞,「不對,不對……這個角度不對,聯的時候肯定會卡住……江南的這幫傢伙,思路是對的,但是太繁瑣了!幾千個孔,幾萬線,人得累死,機也得累死!」
王小栓湊過去看。那些圖紙,他之前也跟著看過,畫得極為細,但也極為複雜。按照圖紙上的設計,一臺完整的提花機,是控制紋樣變化的「花筒」和「紋板」,就需要上萬個的小零件。別說造出來,是看懂,都讓人頭皮發麻。
「師傅,這圖紙上畫的,真的能織出龍呈祥那麼複雜的圖案?」一個年輕的徒弟好奇地問。
「能。」錢四-海放下刻刀,拿起圖紙,眼神里閃爍著一種痴迷的芒,「這東西,真是個天才的設計!你們看這裡,」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核心部件,「這個『龍頭』,上面佈滿了小孔。織布的時候,用帶有小孔的『紋板』去它。紋板上有孔的地方,龍頭上的針就能穿過去,帶後面的線跟著提起來。沒孔的地方,針就被擋住,線就不。這樣一來,只要我們預先把圖案刻在紋板上,機就能自按照圖案,把經線給提起來!這……這簡直就是給了機一雙眼睛和一個腦子啊!」
幾個徒弟聽得目瞪口呆,他們完全無法想像,冰冷的機,怎麼能像人一樣「看」懂圖案。
「可是師傅,」王小栓提出了自己的疑問,「這圖紙上畫的,是給手搖織機用的。咱們的蒸汽織機,速度那麼快,震那麼大,這套細的玩意兒,能裝上去嗎?怕不是一開機,就散架了?」
錢四海讚許地看了他一眼:「你問到點子上了!這也是我這兩天一直在想的問題。所以,我們不能照搬!我們要把它簡化,要把它變得更結實!」
他拿起自己剛剛削好的那個木頭凸,在另一個模型上比劃著名。
「江南的思路,是用人手,一下一下地去換紋板,所以可以做得很複雜。但我們是蒸汽機,靠的是飛的持續轉。我們得想辦法,把換紋板這個作,也給機自己來完!」
「你看,」他指著自己畫的另一張草圖,「我打算把這個『龍頭』,從臥式改直立的。然後,用一個由蒸汽機帶的凸軸,每轉一圈,就頂著紋板往前走一格。這樣,只要我們把一整套圖案的紋板,用鏈條連起來,掛在上面,它就能自己了!」
「這樣一來,我們就不需要那麼複雜的傳結構,只需要一套結實的凸和連桿!雖然織出來的圖案,可能沒有手搖的那麼細,但是我們可以織得快!他們一天織一尺,我們一天能織十丈!」
錢四海的眼睛越來越亮,彷彿已經看到了那臺全新的機在轟鳴運轉的景象。他的這番話,像一道閃電,劈開了王小栓等人腦中的迷霧。
對啊!他們有蒸汽機這個最大的優勢,為什麼要跟別人去比拼手工的細呢?他們要做的,是用機的力量,去實現更高效率的複雜生產!
「師傅,我明白了!」王小栓激地一拍大,「我們不追求織出一條龍,我們可以先讓它織出一朵花,一隻鳥!只要能織出圖案,就是了不起的突破!」
「沒錯!就是這個道理!」錢四海欣地大笑起來,「小栓,你小子,現在是真開竅了!」
接下來的一個月,錢四海的工坊了整個工廠最核心的區。陸淵特批了最好的材料,最好的工匠,全力配合他的研發。失敗,嘗試,再失敗,再嘗試。無數的零件被造出來,又被廢棄。工坊裡的爭吵聲和敲打聲,日夜不休。
終於,在一個雨連綿的下午,第一臺加裝了簡化版「提花龍頭」的蒸汽織機,被組裝完。
這臺機,看起來像個補補的怪。原本簡潔的蒸汽織機上,生生多出來一個高聳的。由齒和連桿組的複雜構件。一條由幾十塊小木板串聯而的「紋板鏈」,像綬帶一樣掛在「龍頭」上。
錢四海親自檢查了每一個螺,每一連線。他的手,因為激而微微抖。
「開閥!」他嘶啞著嗓子喊道。
王小栓用力地拉下了蒸汽閥門。
「嗚——」
蒸汽湧汽缸,機開始發出悉的轟鳴。飛轉,織梭飛舞,一切都和普通的織機沒什麼兩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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