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,北京,紫城太和殿。
朝會的氛圍空前抑。
乾隆高踞龍椅,臉上一貫的從容矜持已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震怒。驚惶和極度辱後的鐵青。
殿下,滿漢文武百,蒙古王公,皆屏息垂首,不敢直視天。
和珅跪在最前面,額頭金磚,後背的服已被冷汗浸溼一片。
“都啞了?!”乾隆的聲音從牙裡出來,尖利得不似人聲,“那天上的妖孽,那些大逆不道之言,爾等都聽見了!‘人民萬歲’?‘皇帝是竊賊’?‘食父母’?好,好得很啊!這是要把我大清列祖列宗,把朕,踩進泥漿裡,再踏上一萬隻腳!”他猛地抓起案上的和田玉鎮紙,想砸下去,又強自忍住,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皇上息怒!保重龍啊!”和珅率先帶著哭腔呼喊,砰砰磕頭,“此必是白蓮教餘孽。前明孤忠,勾結西洋邪,弄出的蠱人心之!其心可誅,其罪當滅九族!”
“朕不要聽這些!”乾隆厲聲喝斷,膛起伏,“朕要聽,怎麼把它下去!怎麼讓天下萬民,繼續相信朕是天子,朕的江山萬年永固!”
漢臣首輔。老邁的張廷玉巍巍出列,聲音沙啞:“皇上,天幕妖言雖駭人聽聞,然其傳播廣。影響深,非尋常文字獄可比。若一味嚴刑峻法,恐激生變故。”
“老臣愚見,是否可雙管齊下?一方面,明示朝廷態度,嚴厲絕;另一方面,或可稍示朝廷恤民之意,以緩和……”
“緩和?張廷玉!”乾隆怒極反笑,“你是老糊塗了?!那妖孽說的什麼?權力來源於百姓!朕若示弱,若去恤民,豈不是坐實了朕的權力需要他們施捨?!荒唐!此例一開,國將不國!”
他猛地站起,手指著殿外,彷彿在指點那無形的。卻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思想雲:“聽旨!第一,即刻以朕的名義,頒《辟邪說正人心諭》,通告天下!就說昨夜天象,乃域外妖星襲擾,散發之言論皆為域外邪魔。國佞(主要指漢人反清勢力)合謀編造,意圖我華夏,覆我大清!妖星已為朕之至誠至德。大清列祖列宗在天之靈所驅散!凡我臣民,當同仇敵愾,勿信勿傳!”
“第二,著各省督。八旗都統,嚴查轄!凡有私議天幕容者,無論滿漢蒙回,初犯杖一百,流三千里;再犯。聚眾議論者,立斬!家族為奴!各地書院。私塾。會館,乃至茶樓酒肆,皆需結保證,不得有片紙隻字涉及‘人民’。‘權力來源’。‘土地民墾’等悖逆之言!現任地方,若治下出現此類言論而未能及時查,革職拿問!鄰里鄉黨,互相監察,知不舉,連坐!”
“第三,”乾隆眼中閃過一狠,“著翰林院。國史館,即日起重修《四庫全書》凡例,給朕仔細檢閱所有待收錄。已收錄之書籍!凡有含民貴君輕。非議君上。鼓吹民力之篇章字句,或作者有不臣嫌疑者,其書一概燬,版片劈燒!已收錄者,給朕刪削乾淨!朕要讓這些歪理邪說,從子上絕跡!”
“第四,今年賦稅,非但不減,直隸。山東。江南等賦稅重地,還要加強催徵!朕要讓那些泥子明白,誰才是主子!他們的食,是朕的恩典!他們的生死,在朕的手心裡!同時,令各地多立皇上萬歲萬萬歲碑,多建頌揚朝廷德政。皇上聖明的祠廟牌坊!朕要用實實在在的東西,把這該死的妖言下去!”
和珅立即叩首:“皇上聖明!奴才這就去辦!奴才還想,是否可令西洋傳教士,以及欽天監,出面論證此天幕乃自然奇觀或學幻影,與天人應。政事吉凶絕無干系?再令務府趕製一批乾隆盛世天幕祥瑞圖,畫上皇上您沐浴在聖中,百姓歡呼擁戴的景象,刊行天下,以正視聽?”
乾隆臉稍霽,冷哼一聲:“準,朕的十全武功,朕的乾隆盛世,不容毫質疑!誰質疑,誰就是朕的死敵,是大清的死敵!退朝!”
百山呼萬歲,聲音卻比往日了些中氣,多了些惶恐。
張廷玉退下時,背影佝僂,彷彿又老了十歲。
他知道,一場比以往任何一次文字獄都更酷烈。更廣泛的思想鎮,即將席捲這個“盛世”。
皇帝選擇了最本能。也最危險的反應。
而這能遮蓋多久?被照亮過的人心,真的還能重回矇昧嗎?他不敢想。
朝會散去,徹底驅散了夜。
但之下,各朝宮殿的影似乎更加濃重了。
帝王的決策,無論是殘酷鎮。有限改革還是虛偽懷,其核心無一不是圍繞著如何延續一家一姓的統治。
而在宮牆之外,市井鄉村之間,那些被天幕之照亮過的心靈,那些低聲啜泣或默默攥拳頭的食父母們,正將一種前所未有的念頭,如同種子般,深深埋進被淚水與汗水浸的土地裡。
……
多天過去,天幕再次亮起,這一次鏡頭徑直對準了一個在正史中面目模糊。評價兩極的皇帝,明武宗朱厚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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