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大奎回到下灣的時候，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。
晨從河面上升起來，照在碼頭上。
棧橋上的木板被水打溼，泛著一層薄薄的、溼漉漉的。
碼頭已經開始醒了，挑夫們扛著麻袋在棧橋上小跑，扁擔彎弧形。船工們蹲在船舷邊，捧著瓷碗喝粥，粥面上浮著一層米油。有人在大聲吆喝，有人在低聲罵娘。一切和昨天一樣。
但何大奎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他站在碼頭邊上，那顆大腦袋緩緩轉，灰褐的眼珠子從深陷的眼窩裡掃出去。
他的鼻子一一的，空氣中殘留著一極淡的、甜的味道，那是迷魂香。他是十層的修為，這味道對他不起作用，但他的鼻子認得它。
街上的凡人總覺不對勁。挑夫們卸貨的時候會忽然停下來，左右看看。船工們喝粥的時候會抬起頭，朝河面上張。有人聚在街角低聲說著什麼，看到何大奎走過來，立刻閉，低下頭，散了。
何大奎的步子加快了幾分。他穿過碼頭，朝掌樓走去。
掌樓的大堂裡，宋知問正站在賬房櫃檯後面。青灰長衫乾乾淨淨，頭髮用青布帶束在腦後，束得很。他正在翻賬冊，手指著頁角，一頁一頁地翻過去，不不慢。看到何大奎進來，他將賬冊合上，從櫃檯後走出來，躬了躬。
何大奎沒有寒暄。“昨晚發生了什麼事。”
宋知問的聲音不高，語速不快。他將昨晚的事從頭說了一遍，有修士過境，他將訊息報給了五爺。
五爺去了碼頭，隨即河上生起了霧。碼頭上所有的人都昏死了過去。
然後……他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。五爺至今沒有回來。
何大奎的大手抬起來，一掌拍在自己那顆大腦袋上。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手掌拍在青虛虛的頭皮上，聲音大得把櫃檯上的賬冊都震得抖了一下。“這個老五，又在搞什麼鬼。”他的聲音悶悶的，帶著一種兄長提起不省心弟弟時的惱怒。手從腦袋上落下來，朝宋知問揮了揮。
宋知問躬了躬，退回了櫃檯後面。
何大奎轉過，朝樓梯走去。他的步子很大，木質樓梯在他腳下“咚咚”作響，每一步都像是一面鼓被人擂了一下。
上了二樓，穿過走廊，在盡頭那間房門前停下來。推開門，房間裡很暗，窗戶關著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
他沒有點燈，徑直走到牆角那座書架前，蹲下，手指到書架側的隔板邊緣，敲了三下。暗格開，鐵環轉半圈，書架無聲地分開。他側進隙，踏上了石階。
室不大。
四面石壁，沒有窗，只有牆上一盞長明燈，燈芯挑得很低，火苗一不。
空氣裡有一淡淡的、石壁滲出來的氣，混著燈油燃燒後的焦味。
室很——牆角堆著幾隻木箱，箱蓋半開，出裡面七八糟的雜。另一側是一張矮桌，桌上散著幾張地圖，地圖上用硃砂點著麻麻的標記。何大奎沒有看那些。
他的目落在牆角那張桌子上。桌子上放著五盞燈。燈是銅製的，燈盞很小，只有拳頭大小，形狀像是一朵半開的蓮花。
燈芯從蓮心出來，五燈芯，四簇火苗。火苗不高，只有拇指長，在昏暗的室中靜靜燃燒。很穩，不跳不晃，像是五顆凝固了的、暗紅的星星。
這是魂燈。
他們師兄弟五人的魂燈。當年岐嶺老叟還活著的時候，從每一個徒弟指尖取了一滴，分別滴五盞燈中，以秘法點燃。人活著，燈就亮著。人死了，燈就滅了。
何大奎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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