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客。”他終於開口了，“有個事，想跟您商量商量。”
韓青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船老大的手指在膝蓋上著，得布料起了。“再往前走，就是天嶺了。過了天嶺，水路就好走了，再有八九天，鐵定到地方。”他頓了一下，“我想著，能不能在天嶺停靠一晚。”
韓青依舊看著他。
船老大的語速快了起來。“天嶺山腳下有個鎮子，下灣。那可是個好去。南來北往的客商都在那裡歇腳，碼頭大，船多，熱鬧得很。”
他的眼睛裡亮起了一種，“鎮子上什麼都有。賭坊，酒樓，戲臺子——客，不是我吹，那地方的羊，燉得稀爛，筷子一夾就骨。那酒，不是咱們船上這種糙酒，是正兒八經的高粱燒，一口下去，從嚨一直燒到肚臍眼。”
他的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“還有——”他的聲音低了一些，眼角浮起一曖昧的笑，“那地方的姑娘。不是我說，這大河上下幾百里，就數下灣的姑娘水靈。嗓子也甜，唱起小曲來，能把人的骨頭唱了。”
韓青的臉上沒有任何表。
船老大的笑容訕訕地收了收。“客，您別誤會。我就是想著，弟兄們在船上悶了三天了，讓他們上岸鬆快鬆快。咱們就停一晚，明天一早就走，誤不了行程。”
韓青看著他。船老大的眼睛裡滿是期待，像是一個等著大人點頭的孩子。
“我是讀聖賢書的。”韓青開口了，聲音平淡，“不喜賭博與。”
船老大的肩膀塌了一下。
“但是——”韓青的聲音繼續響起，“時間尚且充裕。可以在天嶺停靠一晚。”
船老大的眼睛又亮了起來。
“多謝客！多謝客！”他站起，朝船尾走去，腳步輕快得像是一下子年輕了十歲。走出幾步，又回過頭來，“客，您放心，就一晚！明天天不亮咱們就走！”
韓青點了點頭。
船老大幾乎是蹦跳著衝進了船尾的艙房。片刻之後，艙房裡傳出船工們抑著的歡呼聲。
韓青轉過頭，重新看向河面。
船繼續向南。
又走了大半天。太開始偏西的時候，河岸上的景變了。農田和村舍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丘陵。丘陵上長著低矮的油松，樹幹扭曲，枝葉稀疏。河面開始收窄，水流變急，船微微晃。
然後，韓青看到了天嶺。
它像一柄斷劍，從丘陵間拔地而起。山勢不算險峻，卻陡。北坡是斷崖，的巖壁在夕中泛著鐵鏽的。
山腳下，是一個鎮子。
遠遠看去，鎮子不大。一片灰黑的屋頂在一起，從河岸邊一直延到山腳下。但碼頭大得不比例。
棧橋從岸邊出去，不是一條兩條，是七八條，麻麻地排列著，像是一把梳子的齒。每條棧橋旁都停滿了船。貨船，客船，快船，烏篷船，排筏——桅杆林立，帆布收卷，桅杆頂上的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碼頭上人頭攢。挑夫們扛著麻袋在棧橋上小跑，扁擔在肩膀上彎弧形。船工們赤著上，在船舷上走來走去，嗓門大得隔著半條河都能聽見。岸上的街道上滿了人，穿短褐的，穿綢緞的，佩刀的，搖扇的，將一條街塞得滿滿當當。
街道兩側的木樓前，燈籠已經亮了起來。紅的是館，黃的是賭坊，藍的是酒肆。暮中，那些燈籠的暈一片，將整條街映得怪陸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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