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第三十天頭上,西坡礦突然“轟隆”一聲塌了。
江榮廷正蹲在井口篩砂,聽見巨響猛地抬頭,就見黃煙從七號井冒出來,絞車架子歪個麻花,碎土“????”的往地上砸。有人扯著嗓子喊:“龐義還在裡頭!”
菏澤來的龐義,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下,子烈得像炮仗,今早還跟江榮廷說“這井壁,怕是不穩”。江榮廷扔了篩子就往那邊衝,碎石子還在往下掉,他開浮土往井裡喊,只有悶沉沉的迴音。
“瞎折騰啥?”陳二揣著袖子晃過來,一臉嫌惡,“塌了就封,開春再鑿新的。一個外鄉人,死了也值當費力氣?”
江榮廷猛地回頭,眼裡像燃著火星,攥鐵杴的手青筋暴跳:“他要是活著呢?”
陳二被那眼神剜得往後了,上卻:“活著也白搭!救出來也是廢人,耗糧食!”他轉想走,又怕顯得慫,梗著脖子補了句,“你今兒敢耽誤上工,老子扣你半月工錢!”
江榮廷沒理他,扯了塊布裹住手心,貓腰就往塌口鑽。井筒裡嗆得人睜不開眼,土腥味裹著塵土往鼻子裡鑽,他著巖壁往前挪,指尖突然到片溫熱——是龐義。
小夥子被砸暈了,額角淌著,糊住了半張臉,一條被斷木著,管浸在裡。江榮廷咬著牙搬斷木,木頭凍得跟鐵似的,他把布墊在肩頭,猛地發力往上頂,“咔”的一聲悶響,斷木錯開寸許,土渣順著脖子往上灌。
他把龐義往背上一甩,反手托住他的傷,貓著腰往外挪,胳膊被突出的岩石颳得生疼,愣是沒哼一聲。
出了口,江榮廷揹著人就往碾子唯一的醫館跑。龐義的順著他的脊樑往下淌,沒等凍實就被溫焐化些,在布上暈開暗紅的印子。醫館的老大夫開傷口看了看,說“萬幸,沒傷著骨頭,就是失多”,江榮廷這才鬆了口氣。
龐義醒時,正見江榮廷自己手上的汙。“榮廷哥......”他嗓子啞得像磨過砂紙。
江榮廷抬頭笑了笑:“醒了?大夫說了,養半月就好。”
那半月,江榮廷替他頂了礦上的活,半夜的雪地裡往醫館跑,懷裡總揣著熱米湯,或是趁陳二醉倒時來的羊。龐義扶著牆能挪步那天,倆人蹲在醫館後牆,掰一個窩頭分著吃。
“榮廷哥,”龐義忽然開口,聲音裡還帶著傷後的啞,“我原以為,這輩子就埋在那堆碎石頭裡了。若不是你......”他頓了頓,抬頭時眼裡亮得很,“我龐義這條命,是你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。”
江榮廷正往他手裡塞烤熱的窩頭,聞言笑了笑,拍了拍他後頸,帶點糙勁:“說這些幹啥。換作是我困在裡頭,你能眼睜睜看著?”
龐義沒接話,反倒攥住他的手腕,掌心的得發紅:“哥,我笨,不會說啥漂亮話。”他看著江榮廷的眼,一字一句咬得實,“往後你指東,我絕不往西;真到了要拚命的時候,我龐義這條命,你拿去。”
江榮廷回手,往他背上捶了一下,不輕不重:“胡說啥。好好養傷,過兩天跟我上工去——礦上的活,多個人搭把手才輕快。”
在這吃人的裡,這點熱乎氣,比金子金貴。
那天陳二又來挑刺,見江榮廷和龐義蹲在地上裡喝水,故意把鞭子往地上得“啪啪”響:“哎!你們兩個!喝口水磨磨蹭蹭?當這是你家炕頭?”
“你咋說話呢?”江榮廷剛要開口,龐義“噌”地站起來,瓷碗往地上一墩,“我倆頂四個人的活,喝口水口氣咋了?你是不是閒得沒事幹了?”
陳二被他吼得一哆嗦,瞅瞅龐義眉骨那道泛著紅的刀疤,又看看江榮廷攥的拳頭,撐著罵:“反了你了!等著!讓你倆知道厲害!”沒等倆人再開口,轉就溜。
他走到付把頭窩棚後面的時候,正撞幾個金工在裡頭,裡頭的說話聲順著門飄出來,付把頭的聲音得低:“這個月實打實出了三十兩,就跟許金龍報二十六兩。那四兩,大傢伙多分點,總不能讓弟兄們拿命換金砂,倒頭來全進了許金龍的兜裡。”幾個老金工應和的聲音混著旱菸袋的“吧嗒”聲,像針似的扎進陳二耳朵裡。他了凍裂的,三角眼在暗亮得嚇人。
第二天清晨,天剛矇矇亮,裡的風跟瘋了似的,卷著雪粒往人骨裡鑽,“嗚嗚”地吼,像是有無數狼蹲在山頭嗥。淘金的漢子們在窩棚裡還沒出來,只有幾個車倌裹棉襖,蹲在牲口棚邊手跺腳,裡撥出的白氣剛冒出來就被風撕得碎,牲口鼻息的“呼哧”聲混著風響,倒像在低聲哭。
忽然,遠傳來一陣馬蹄聲,“嗒嗒嗒”地踏在凍土上,悶沉得像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雪沫子被馬蹄掀得老高,揚起來又簌簌落下。
一隊人馬卷著雪塵過來,為首的漢子騎匹黑鬃馬,那馬渾油亮,鼻孔裡噴著白氣,每走一步都要刨兩下蹄子,鐵掌過凍土,像是嫌這地硌得慌。
馬上的漢子量魁梧,濃眉擰個疙瘩,闊鼻子下滿臉絡腮鬍,上面積著層薄霜,像叢凍的黑草。他外頭罩件玄大氅,邊緣磨得發亮,裡頭是件對襟黑棉襖,領口敞著,出半截糙的腰帶,腰間鼓鼓囊囊,明晃晃著支左槍的槍柄,槍套上的銅釦被映著,冷不丁晃人眼——那眼神掃過窩棚時,像冰錐子往人裡扎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