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永江拒絕了延吉府派來“協助工作”的隨從和嚮導,只帶著那兩名從奉天跟來的老書吏,換了尋常布,開始了真正的微服走訪。
他不看衙門裡那些可能經過潤的卷宗,也不聽各級吏頭頭是道的彙報,而是徑首走向了市井喧囂之、商鋪林立的街市、塵土飛揚的礦場以及炊煙裊裊的新墾村落。
幾日下來,所見所聞,讓這位新任局長眉頭越皺越。延吉的稅收骨架,大還是三年前江榮廷坐鎮時搭建的那套,當初為了迅速穩定局面,條例相對疏,留下了不可作的隙。
如今民國己立,百事更新,但這套稅制非但沒有細化最佳化以符合新局,反而滋生、附著上了更多弊端,百出。
在幾家規模不小的糧棧和貨行,王永江扮作關來的客商打聽行,掌櫃的或是夥計在絡後,往往會低聲音:“稅率?那得看您走哪條道兒,找哪位爺簽單。正稅是那個數,可還有‘地方公益捐’、‘查驗手續費’、‘速辦津’這些零零碎碎,加起來也不。不過嘛,要是跟管事的王老爺、李爺他們打點好了,這些‘碎捐’有的就能商量,甚至正稅也能……嘿嘿,您懂的。” 所謂“碎捐”,便是這幾年下面胥吏巧立名目增添的雜稅。
走到城郊和更遠的墾區,況又有不同。一些佔著大片好田的舊時大戶,其田畝在冊上登記得含糊不清,有的以“族產”、“公田”為名匿,有的則將地報為生荒或新墾,瞞報報嚴重,田賦自然也就繳納不足。反倒是那些只有幾垧、十幾垧地的小戶或新遷墾民,丁是丁卯是卯,各種正稅雜捐一樣不敢。
“老哥,你這地我看收不錯,糧稅得可還順利?”在一屯子,王永江蹲在田埂邊,跟一個歇晌的老農搭話。
老農用汗巾抹了把臉,嘆了口氣:“該的誰敢不?江督辦在的時候定過規矩,納稅一次,給張票,誰也不敢多要。可現在……”他搖搖頭,低聲音,“票子還是那張票子,可來收稅的老爺們話多了,什麼‘辛苦錢’、‘查驗費’,名堂多了去了。咱小門小戶的,哪敢細問?給點小錢求個平安唄。”
“江督辦……現在不管這些了嗎?”王永江問。
“江督辦?那可是大人,聽說在省城當大了,哪還顧得上咱這旮沓。”老農眼裡閃過一懷念,“江督辦可老狠了,他在的時候,定下規矩,說一不二,哪有人敢手啊?說辦就真法辦的!那會兒,稅吏來收錢,都客客氣氣的,給了票就走。現在……唉。” 老人不再多說,扛起鋤頭繼續幹活去了。
王永江默默記下。他又走訪了幾礦場,形類似。針對不同礦種、產量的稅率存在模糊地帶,給了稅吏極大的“作”空間。而不稅吏為了結人脈、給自己留後路,對一些有背景的商號或與某些有關係的礦主,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甚至主提供“便利”。
兩名書吏將每日所見、與各人等的談要點,分門別類,清晰記錄。王永江自己則每晚在房間裡,對著這些第一手資料和帶來的相關法規舊檔,反覆推敲。
哪裡是制度本的,哪裡是執行中增加的弊病,哪裡是人事上的勾結,漸漸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、滿是瘡痍的延吉稅政圖景。一個全盤的、雷厲風行的整改計劃,也隨之在他中醞釀。
半月後,延吉城各主要街口、稅關、衙署門前,同時出了蓋有“吉林延吉稅捐徵收總局”鮮紅大印的告示,標題赫然是《延吉稅政整頓綱要》。告示措辭嚴謹,條理分明,核心舉措首指要害:
一曰“準定規”。告示附件是一本連夜趕印的《延吉稅捐徵收細目手冊》,將田賦、營業稅、礦稅、貨稅等所有稅種的徵收件、標準、稅率、計算方式、繳納時限,盡數列明,細化到每一類商品、每一等田土、每一種礦產,且全部量化,不留任何“酌”、“視形”等模糊字眼。手冊鄭重宣告,自本年度七月一日起,所有徵收行為必須嚴格依照此手冊執行,舊有含混條例及各類擅自加徵的“碎捐”一律廢止,稅吏不得有任何自由裁量權。
二曰“重獎嚴懲”,推行“稅收考法”。總局據往年基數及地方發展預估,向各稅卡、各片區下達明確稅收任務。完者,經手稅吏及主管可按一定比例提取作為個人獎金,獎金來源即為追繳的稅款和正常稅款,提比例頗為優厚。而連續兩期無法完任務且無正當理由(如天災、戰)者,主管稅吏立即撤職查辦。
三曰“高薪養廉”。告示宣佈,所有在冊正式稅吏,薪餉自下月起參照省城標準調整,並予以適當津,使其有穩定、面的合法收,減貪墨的藉口和力。
西曰“清除蠹蟲”。告示明言,即日起,總局將徹底核查現有全稅吏之履歷、守、能力。凡有確鑿貪腐前科、或能力明顯不逮、或與商戶勾結過者,一律清退,絕不姑息。
告示一齣,延吉場、商界為之震。街頭巷尾,人們議論紛紛。小商戶和平民百姓在驚訝之餘,大多抱著觀甚至期盼的態度——那本明細手冊和廢止碎捐的宣告,至讓他們知道了到底該多錢。而不大戶和與舊稅吏有勾連的商家,則到一陣寒意。
王永江說到做到。釋出告示的同時,整頓的鐵腕己然揮下。他依據微服查訪時記錄下的線索和兩名書吏整理的資料,結合延吉府提供的舊檔,迅速鎖定了一批聲名最為狼藉的稅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