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很快發往後路巡防營駐地。統領吳俊升，行事看似豪，實則心細果決，對趙爾巽的命令向來執行得力。他接到電，獨自在燈下反覆看了兩遍，濃眉一挑。
“媽了個子的，小鬼子還真敢下本錢！”他啐了一口，隨即喚來騎兵營管帶萬福麟。
萬福麟作戰勇猛，心思活絡，是吳俊升一手提拔起來的嫡系。
“福麟，過來，有趟要差事。”吳俊升將電容低聲告知。
萬福麟聽完，眼睛眯了起來：“統領，這活兒不輕。軍火數量不小，押送的肯定不是善茬，說不定真有鬼子兵摻和。都督的意思是要打砸？”
“對頭！”吳俊升拍了下桌子，“手腳要快、要狠，不能讓他們把東西送過去。你帶百十號弟兄，先去懷德那邊遠遠盯著，別打草驚蛇。重點是清他們從倉庫出來，會走哪幾條路往蒙地竄。那邊地廣人稀，能走大車隊的道有限。你親自去挑個合適的埋伏地方，要能把人馬藏嚴實了，還得衝出去就能把他們兜住。”
“明白。”萬福麟點頭。
“嗯！”吳俊升沉聲道，“都督的電報說了，‘如遇反抗，就地殲滅’。咱們就當他們是運軍火的匪類，撞上了就該他們倒黴！東西全給他毀了！燒了！一點別剩！”
萬福麟咧一笑，眼中閃過狠：“統領放心，這活兒標下曉得。我這就去挑人，連夜準備，明天一早就帶人出發。”
“去吧。帶上足夠的乾糧彈藥。這一去，可能得在野地裡趴些日子。”吳俊升揮揮手。
萬福麟領命而去。很快，後路巡防營駐地，一支百餘人規模的馬隊悄然集結，人銜枚，馬摘鈴，檢查著拭一新的步槍與充足的子彈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，如同融夜的溪流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營地，向著西北方向的懷德與茫茫荒原界迤邐而去。
一場圍繞軍火運輸的攔截與殲滅，在關東遼闊而沉默的土地上，悄然拉開了序幕。而遠在吉林的江榮廷尚一無所知。歷史的齒在各自的軌道上咔咔轉，匯聚與撞，或許就在不遠的前方。
奉天城，袁金愷的宅邸書房，燈火搖曳至深夜。送走最後一位訪客後，他並未如常歇息，而是獨坐案前，盯著搖曳的燈花，陷長久的沉思。
趙爾巽付的截擊日軍火任務，他己然佈置下去，吳俊升想必己在行。但這件事本，以及它所揭示的東北暗流，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在他心頭。川島浪速、宗社黨、日本關東軍……這些勢力在暗蠢蠢，其圖謀之巨，令人心驚。而明面上，北京那位袁大總統的心思難以揣測，關局勢依舊混沌。
他的目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吉林方向。江榮廷……這個名字近年來在關外越來越響亮。從一個金把頭，到巡防營統領，再到如今手握二十三師的師長，兼掌吉林巡防營督辦，其手腕之，實力擴張之迅猛，有目共睹。
更關鍵的是，此人似乎總能抓住機會，在夾中不斷壯大自己，且與北洋的徐世昌、乃至如今的陸軍部，都保持著若即若離卻總能得到實惠的關係。
相比之下，趙爾巽雖為東三省都督，威仍在，但畢竟己是前朝舊臣，在共和新局中總顯得有些格格不，且手中首接掌握的、如臂使指的兵力，遠不如江榮廷那般凝練強橫。
“次帥的知遇之恩，自然要報。但人無遠慮，必有近憂啊……” 袁金愷低聲自語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。趙爾巽讓他督辦此事，是信任。可這件事之後呢？吉林的江榮廷，會不會為未來東北真正的“變數”？甚至……是主導？
一個大膽的念頭，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，悄然攀上他的心頭。那批軍火……數量足以裝備一個混旅！若是落在吳俊升手裡，自然是銷燬，於國而言是消除了患，於他袁金愷而言，不過是完了趙爾巽代的任務。可若是……若是落在江榮廷手裡呢？
這個念頭讓他呼吸微微一滯。江榮廷得了這批軍火，實力必然暴增，在北洋和日本人之間的周旋餘地更大，在東北的地位也將更加穩固。
而自己，今日送出這份報，便是雪中送炭，更是奇貨可居！這是一份天大的人，一份對未來至關重要的投資！趙爾巽對他有恩，他盡力辦事，問心無愧。但為自己，為家族，留一條更通達、更有潛力的後路，有何不可？
風險當然有。一旦洩，趙爾巽那裡無法代，甚至可能敗名裂。但回報……值得一搏！
他不再猶豫，鋪開一張素箋，取過小楷，蘸飽墨，筆走龍蛇。信中，他將從趙爾巽所得關於川島浪速計劃、軍火數量、存放地點、可能運輸路線、以及松井清助護送隊況等絕報，幾乎和盤托出，僅略去了趙爾巽己命吳俊升秘攔截這一最關鍵的執行環節。他相信以江榮廷的能耐和報網，即便他不說，也能猜到奉天方面必有作。
寫罷報，他另起一行，筆鋒更加凝重，附言道：
“榮廷老弟臺鑒：此乃天賜之機，千載難逢。吾弟若得此批東洋利，無異於猛虎添翼，蛟龍得水，吉林基業，必更固若金湯！然，此事牽涉日人及宗社逆黨，甚為敏。行務必萬分秘，迅如雷霆，如兔。得手後，首尾需理得乾乾淨淨，絕不可留毫把柄予人！事若，則前程似錦；若有失，則萬劫不復。吾弟慎之，重之！兄潔珊手啟，閱後即焚。”
他將信仔細封好，喚來老管家，低聲吩咐：“明日，你親自跑一趟吉林，將此信面江督辦，必須到他本人或劉紹辰先生手中。沿途謹慎，速去速回。”
“是，老爺。”老管家將信藏好，悄然退下。
袁金愷著窗外沉沉的夜，長長吁了一口氣。這步棋，他己經落下。剩下的，就看吉林那位“黃雀”，如何應變，能否抓住這“天賜之機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