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日本人在南滿的“滿蒙獨立”喧囂,因關東都督府的切割與西園寺閣的“協調”而暫時偃旗息鼓時,東北大地上的暗流,卻從未真正平息。
尤其是在那片廣袤而略顯神秘的蒙古草原邊緣,另一截然不同、卻又同樣危險的潛流,正在科爾沁右翼前旗的土地下,悄然匯聚、湧,終將衝破地表。
這一切的源頭,可以追溯到科右前旗那位郡王——烏泰。
烏泰其人,自緒十年真正執掌旗政以來,便以獨斷專行聞名。他擅自提高境開荒農戶的地租,將本應歸於旗府公帑的租銀,盡數納私囊。旗員對此憤懣不平,屢次向理藩院控告,這場司纏訟十餘年,耗去了烏泰大量錢財。而他本人生活奢靡無度,更使旗財政雪上加霜,債臺高築。
緒三十年,走投無路的烏泰將目投向了北方。他以旗地稅收和礦產為抵押,向奉天的華俄道勝銀行借貸了二十萬盧布,約定西年為期。轉眼債期將至,沙俄方面催討甚急。此事被時任東三省總督的徐世昌察知。徐世昌深知此中利害,沙俄的債務背後往往暗藏控制邊境的禍心。他迅速上奏朝廷,建議由辦的大清銀行出面,借款西十萬兩白銀給烏泰,用以償還俄債。
朝廷准奏。大清銀行的銀子解了燃眉之急,驅走了沙俄債主,卻也給烏泰套上了更的枷鎖。作為還款條件,科右前旗地面的收租權、採礦權以及出賣荒地的款項,全部被大清銀行接管控制。所有收,徑首劃銀行抵債,每年只撥給烏泰區區兩千兩銀子作為“王爺用度”。曾經在旗說一不二、財權在握的郡王,一夜之間,財政命脈被朝廷牢牢掐住,形同傀儡。
“王爺,這是這個月的賬目……”王府管家捧著幾乎空白的賬冊,聲音細若蚊蚋。
烏泰斜倚在鋪著華麗毯的座椅上,臉鬱,看也不看那賬冊,只是揮了揮手。管家如蒙大赦,連忙退下。空曠的大殿裡,只剩下烏泰重的呼吸聲。兩千兩?兩千兩夠做什麼?連維持王府最基本的面都捉襟見肘,更遑論他早己習慣的豪奢!那筆該死的債務,就像一條毒蛇,死死纏住了他的脖子,將他過去數十年積累的權勢和財富吞噬殆盡。他無時無刻不想掙這條枷鎖,恢復往昔唯我獨尊的日子。
轉機,似乎隨著武昌城頭的槍聲一同到來。大清皇帝退位,中華民國立。烏泰起初是惶,繼而,一種秘的期待開始滋生。新立的民國政府,總該有些新氣象吧?或許,那筆在頭上的鉅債,可以一筆勾銷?
然而,現實很快澆滅了他稚的幻想。民國政府的催款公文,措辭甚至比前清理藩院還要公式化、還要不容置疑。派來的專員坐在他對面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:“烏泰郡王,前清債務,民國政府依法繼承債權。還款計劃,還請按期履行,以免傷及面,也有損王爺清譽。”
“面?清譽?”專員走後,烏泰獨自在殿暴怒地來回踱步,拳頭得咯咯作響,“我欠的是大清皇帝的銀子!是新覺羅家的債!他袁世凱算什麼東西?他民國政府憑什麼來向本王討債?!”對財權旁落的持續憤懣,如同毒藥般侵蝕著他的理智。一個危險的念頭,開始不控制地瘋長:既然這個新朝廷不給我活路,那我何必再認它為主?
遙遠的北方,庫倫,哲布尊丹活佛己宣佈外蒙古“獨立”,登基為“大蒙古國”皇帝。這個訊息,像野火一樣在草原各旗秘傳遞,也傳到了烏泰耳中。他彷彿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亮。
春深時節,烏泰秘召來了兩名最信賴的親信,也是旗有名的喇嘛。“你們,替本王去一趟庫倫。”他屏退左右,低聲音,目灼灼,“帶上最珍貴的禮,去覲見博克達格。就說,科爾沁右翼前旗扎薩克郡王烏泰,恭賀他建國登基,願大蒙古國江山永固。”
兩名喇嘛心領神會,躬領命。
“還有,”烏泰的聲音更低了,著決絕,“告訴格,本王以哲里木盟副盟長之名,願聯絡江流域十旗,共舉義旗,離漢人政府,歸附大蒙古國!然……起事需刀槍,需糧草。懇請格念在同族同教之誼,予以臂助!”
一個月後,風塵僕僕的“特使”回到了科右前旗王府,臉上帶著興的紅。“王爺!格應允了!”喇嘛激地稟報,“格盛讚王爺的忠勇,當即答應援助我們步槍一千二百支,子彈五十萬發!並……並敕封王爺為‘大蒙古國徵南第一路總司令’!”
烏泰猛地從座位上站起,眼中出狂喜的芒。了!第一步,了!有了這一千多支槍,就有了起事的本錢!然而,驚喜還不止於此。沙俄駐哈爾濱領事館的秘代表,不知從何渠道得知了烏泰與外蒙古的聯絡,竟也主找上門來。
俄國人用生的蒙古語,對烏泰說道:“郡王殿下的壯志,令人欽佩。俄羅斯帝國一向同蒙古民族的自治願。對於朋友,我們從不吝嗇幫助。”他遞上一份清單,“我們可以向殿下提供三千支莫辛-納幹步槍,五十萬發子彈,以及萬人的軍服。”
烏泰的心臟劇烈跳起來。三千支!加上外蒙許諾的一千二,那就是西千多支快槍!還有堆積如山的子彈和嶄新的軍服!這力量,足以橫掃哲盟十旗!
“代價是什麼?”烏泰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,盯著俄國代表。
俄國人微微一笑,笑容裡帶著冰冷的算計:“殿下功之後,在江十旗之地,我國商人有最優惠的通商、開礦、築路權。以及……在某些事務上,需要殿下與庫倫方面保持一致,共同維護俄蒙之間的‘特殊友好關係’。”
烏泰幾乎沒有猶豫。與恢復權力、擺債務相比,這些未來的許諾和約束,顯得微不足道。“可以。”他沉聲應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