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榮廷不聲,慢慢撥弄著茶盞蓋:“那木濟勒楞親王,聽說,他此前對烏泰之舉,似乎也未曾明確附和?”
齊王忙道:“親王事穩重,未曾公開響應烏泰,此乃事實。然其態度曖昧,未嘗不是待價而沽。如今大勢在中央,在吉林,鄙人愚見,若能借此次會議,進一步明確民國政府之德意厚賞,使如達爾罕親王這般舉足輕重者,亦能鮮明表態,則盟人心可定,百事可興。鄙人不才,願為督辦,為吉林,在其中稍作通穿引,以盡綿力。”他這話,既點出了潛在對手達爾罕親王,也表明了自己願意充當吉林在蒙古王公中的“代理人”和“聯絡人”,所求的,自然是吉林的支援,以鞏固和擴大自己在盟的影響力,制衡甚至超越達爾罕親王。
江榮廷聽懂了齊王的投靠與易之意。他微微一笑,端起茶盞:“齊公深明大義,顧全大局,榮廷佩。哲里木盟的安定與發展,離不開齊公這樣的中流砥柱。長春會議上,齊公有何建言,儘管提出。吉林方面,對於真心擁護共和、致力地方安寧的王公,向來是全力支援的。至於其他……日子還長,慢慢來嘛。”他既給了齊王一顆定心丸,支援其盟長地位和在會議上的作用,又保留了未來與其他王公接的餘地,話沒說死。
齊王要的就是這個態度。他知道江榮廷不可能立刻明確表態助他倒那木濟勒楞,但只要吉林支援他,承認他的“穿引”作用,他在盟的話語權就會大增。
他舉起茶盞,鄭重道:“有督辦此言,鄙人心中踏實矣。請督辦放心,日後哲里木盟事務,鄙人必與吉林同心同德,絕無二志!”
兩人以茶代酒,一飲而盡。一場心照不宣的“拜碼頭”與政治結盟,在這暖意融融的西花廳裡初步達。
齊王得到了他想要的潛在支援,而江榮廷,則為自己在哲里木盟錯綜複雜的王公網路中,埋下了一顆頗為關鍵的棋子。至於即將召開的長春會議,不過是這棋局之上,一次公開的亮相與合力的推罷了。真正的角力與分配,早在會議之外,便己悄然開始。
十月二十八日,長春府衙外戒備森嚴,五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。哲里木盟十旗札薩克王公、各旗主要臺吉代表,與北京特派宣使張錫鑾、吉林都督陳昭、巡防督辦江榮廷、右路巡防營統領裴其勳等民國軍政要員濟濟一堂,拉開了這場備矚目的“長春會盟”帷幕。
府衙正堂被佈置莊重的會場。張錫鑾居首座,一嶄新的北洋中將禮服,前勳章閃耀,雖年近七旬,但久居上位的氣度不怒自威。
陳昭與江榮廷分坐左右,陳昭都督服齊整,江榮廷則是一筆的陸軍中將制服,肩章燦然。裴其勳等軍及一眾文幕僚依次列坐。
對面,以齊王為首的各旗王公,大多穿著蒙古傳統禮服與清朝服結合的裝束,神各異,有的恭謹,有的好奇,有的則帶著審視與謹慎。其中一位約莫三十西五歲年紀的男子尤為引人注目,正是哲里木盟中實力最為雄厚、地位最為尊崇的達爾罕親王。
會議伊始,張錫鑾首先代表北京政府、大總統袁世凱致辭。他語調沉穩,帶著濃重的腔,先是嚴厲譴責烏泰“背叛國家、荼毒生靈”的罪行,表彰吉林、奉天、黑龍江三省軍隊“戡定邊”之功,隨即話鋒一轉,大談“五族共和”之國策,強調“蒙漢原屬一家,今更同為民國國民”,承諾民國政府將“一秉至公,悉循舊制”,保障蒙古王公貴族之固有權益。
“大總統有言,”張錫鑾環視眾王公,提高聲調,“凡外蒙古贊共和者,所有汗、王、公、臺吉世爵名號,及原有管轄治理權,一律照舊承襲,其俸餉從優支給。對於傾心向、維護統一之王公,政府更將不吝封賞,以彰忠藎!”
此言一齣,王公席中微微,許多人眼中出熱切之。爵位俸祿得以保全,己是底線要求,這“從優支給”和“不吝封賞”,則是意外之喜了。
接著,陳昭起,代表吉林方面及地方政府發言。他先是附和了張宣使的講話,隨後取出一份份早己備好的檔案,當眾宣讀。首先是《蒙古待遇條例》,詳細羅列了保障王公特權、尊重宗教習俗、保護牧場等條款。接著是《加封各地胡畢拉罕文》,對盟幾位有影響力的活佛予以褒獎。然後是《加進實贊共和之各蒙古札薩克封爵》,名單上第一個便是齊默特木丕勒。
“查哲里木盟盟長、郭爾羅斯前旗札薩克輔國公齊默特木丕勒,”陳昭聲音清晰,在寂靜的大堂中迴盪,“於烏泰叛之際,深明大義,率先擁護共和,配合軍,安定地方,厥功甚偉。呈請大總統特准,加封為貝勒,仍兼哲里木盟盟長,以資激勵!”
“譁——”王公席中響起一片低低的驚歎和議論。由輔國公晉封貝勒,這在蒙古爵序中是實實在在的擢升!一道道目投向齊王,羨慕、嫉妒、深思兼而有之。齊王本人儘管早有心理準備,此刻也忍不住激得面泛紅,連忙起,向張錫鑾、陳昭及眾人方向躬行禮,連稱:“謝大總統隆恩!謝張宣使、陳都督提攜!齊某定當竭盡駑鈍,報效國家!”
坐在他不遠的達爾罕親王,眼皮微微抬了一下,瞥了齊王一眼,又垂下,面上依舊無波無瀾,只是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