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疊彈劾奏疏，在乾清宮的案上放了一整夜。
朱常沒有翻看，甚至沒有讓王安收進奏疏匣。他就讓它們攤在那裡，像一面照妖鏡，等著看誰會先湊過來照出自己的原形。
晨初時，王安輕手輕腳進來添燈油，瞥見那些奏疏原封未，眼皮跳了跳。
“皇爺，”他小心翼翼地問，“這些奏疏......要奴婢先整理歸檔嗎？”
“不急。”朱常正對著一面銅鏡，由小太監伺候著更，“擺在那兒，好。”
他繫好玉帶，轉看向案。
三份奏疏，封面上分別寫著：“劾農政總督徐啟借清查皇莊行斂財事”。“劾京營整頓使孫承宗擅軍械擾營制”。“劾閣首輔方從哲縱子橫行包庇貪腐”。
署名分別是：通政司右通政王紹徽。兵科給事中姚宗文。都察院史馮三元。
“有意思。”朱常笑了，“彈劾徐啟的，是方從哲的門生。彈劾孫承宗的，是東林黨的人。彈劾方從哲的......還是東林黨的人。”
他看向王安：“你說，這馮三元是傻，還是聰明？”
王安額頭冒汗：“奴婢......奴婢愚鈍。”
“他是聰明。”朱常走到案前，拿起馮三元那份奏疏，“彈劾方從哲，既向朕表了忠心——看，臣不是方黨的人。又向東林黨了投名狀——看，我在打方從哲。”
他翻開奏疏，掃了幾眼。
文采斐然，字字誅心。從方世鴻強佔民田，說到方從哲縱容門生貪墨，最後上升到“結黨營私，禍朝綱”。
“寫得真好。”朱常合上奏疏，“可惜，太急了。”
“急？”王安不解。
“方從哲昨天才領了整頓吏治的差事，他今天就上疏彈劾。”朱常將奏疏扔回案上，“這是怕方從哲真把吏治整頓好了，還是怕......方從哲整頓的時候，查出不該查的東西？”
王安渾一。
“去。”朱常吩咐，“傳朕口諭：徐啟清查皇莊。孫承宗整頓京營之事，照常進行。若有阻撓者，無論何人，一律按尚方劍權宜置。”
“是！”
“另外，”朱常補充，“告訴駱思恭，馮三元那份彈劾奏疏裡提到的所有事——方世鴻強佔的民田在哪兒，苦主是誰，方從哲的門生貪墨了多——三天之，朕要看到錦衛的核查奏報。”
“奴婢明白！”
王安退下後，朱常重新坐回案後。
他沒有批閱奏疏，而是攤開一張白紙，提筆寫下三個名字。
王紹徽。姚宗文。馮三元。
在“王紹徽”旁邊，他寫下“方黨”二字。
在“姚宗文”旁邊，寫下“東林”。
在“馮三元”旁邊，他頓了頓，寫下四個字：“兩面下注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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