戶部大堂裡的氣氛,剛緩和了一些,又被吳道南一句話拉了回去。
他說的是京畿流民的事。
京畿流民,這幾年越來越多。
河北的,山東的,河南的,山西的,逃荒的,逃稅的,逃兵的,都往京城跑。
京城裡的流民,說也有幾萬人。
他們住在城外的棚子裡,靠討飯、打零工、狗過日子。
順天府管不了,兵部管不了,戶部也管不了。
吳道南提起這件事,本來是想轉移話題,不讓畢自嚴再說那些讓他難堪的賬。
可他一開口,就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。
“那些流民,都是懶漢。好吃懶做,不事生產。朝廷給他們糧,他們就吃。不給他們糧,他們就鬧。這種人,留著有什麼用?還不如讓他們死。死幾個,剩下的就怕了。怕了,就不敢鬧了。不敢鬧了,京畿就太平了。”
他說得很輕鬆,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
堂上的人聽著,有人點頭,有人搖頭,有人低頭不語。
畢自嚴的臉變了。
他盯著吳道南,像是看一個不認識的人。
“吳大人,你說那些流民是懶漢?你見過他們嗎?你跟他們說過話嗎?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活著的嗎?”
吳道南一怔,沒想到畢自嚴會這麼問。
“本……本沒見過。可本知道,他們不種地,不織布,不幹活。這不是懶漢,是什麼?”
畢自嚴笑了,那笑意很冷。
“吳大人,你知道他們為什麼不種地嗎?因為他們的地,被士紳佔了。你知道他們為什麼不織布嗎?因為他們的布,賣不出去。你知道他們為什麼不幹活嗎?因為沒有活給他們幹。他們不是懶,是沒地種,沒布織,沒活幹。他們是流民,不是懶漢。”
吳道南張了張,說不出話。
畢自嚴繼續道。
“下在山東的時候,見過很多流民。他們從河南來,從河北來,從山西來。他們拖家帶口,揹著鋪蓋,推著獨車。走了幾百里,上千裡,到山東來找活路。他們不是懶漢,他們比誰都勤快。只要能吃飽飯,他們什麼活都幹。下在山東修河,用的就是流民。他們挖土,挑擔,抬石頭,從天亮幹到天黑,從不苦。他們不是懶漢,他們是沒有活幹。吳大人,你說讓他們死。死了,京畿就太平了?可你想過沒有,死了他們,還有別人。別人也會死,也會變流民。這不是辦法。”
吳道南的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他沒想到,畢自嚴會這麼不留面。
他咬了咬牙。
“畢大人,你說得輕巧。他們沒活幹,朝廷給他們活幹。朝廷給他們活幹,就要花銀子。花銀子,就要加稅。加稅,百姓就更苦。百姓更苦,就有更多人變流民。這是死迴圈。你怎麼辦?”
畢自嚴看著他。
“吳大人,下有辦法。以工代賑。用漕糧招募流民,修河築堤,開荒種地。既解決了流民的吃飯問題,又解決了河工的人力問題,還解決了荒地的開墾問題。一舉三得。下在山東,就是這麼幹的。三年修了三條河,開了五萬畝荒地,安置了三千戶流民。他們有了地,有了活幹,就不再是流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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