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三，夜。
北樓的第七層，有一間從不對外開放的房間。門是尋常的楠木門，但門後卻另有乾坤——一道暗牆，機括藏在牆邊多寶閣第三排左數第二隻青瓷瓶裡。轉瓷瓶，暗牆無聲開，出一條僅容一人過的窄梯，通向真正的頂層室。
賈璃獨自走上窄梯。梯子是鐵鑄的，踏上去只有極輕微的震。他手裡端著一盞燭臺，燭火在封閉的空間裡穩定地燃燒，將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。
室不大，約莫三丈見方。沒有窗戶，西壁皆是打磨的青石，隙澆了鐵，不風。東牆立著一排烏木書架，上頭整齊碼放著卷宗、輿圖；西牆則是一張巨大的南疆沙盤，山川河流、城池關隘，皆按比例微，著不同的小旗。北面靠牆擺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，案上除文房西寶外，只一座青銅麒麟鎮紙，造型古樸，重逾十斤。
賈璃將燭臺放在案上，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鑰匙，開啟書案右手邊最底下的屜。屜很深，裡面只放著一隻扁平的鐵盒。盒沒有任何紋飾，手冰涼。他按下側面一暗鈕，盒蓋彈開。
裡面躺著一封信。
信很厚，用油紙裹了三層，封口蓋著特殊的火漆印——印紋是一隻展翅的玄鳥，這是玄鳥衛最高級別信的標識。
賈璃拿起信，回到案後坐下。他沒有立即拆開，而是先拿起案上的銅剪，仔細修剪了一下燭芯。燭跳幾下，變得更亮了些。然後他才用匕首小心挑開火漆，剝開油紙，取出裡面的信箋。
信紙是特製的桑皮紙，厚實韌，不易破損。展開，滿紙剛勁凌厲的字跡映眼簾——是沐盛的親筆。
沐盛報
“末將沐盛，頓首百拜，敬稟主上。”
開篇是規整的客套，但字跡著急切。
“南疆新軍編練之事，己有眉目。依您臨行前所定方略，以龍驍軍殘部七千三百餘人為基幹，遴選當地團練壯兩萬一千人，摻羽林衛調撥之老兵一千二百人為骨架，混編為三鎮九營，駐防涼山、高平、諒江三新拓要地。裝備己按羽林衛標準配發七，練每日不輟，陣型、號令、火施用，皆己通。”
讀到此，賈璃微微點頭。沐盛辦事，確實利落。龍驍軍雖遭重創，但底子是好兵；當地團練悉地形氣候；羽林衛老兵則是魂，能把整套戰法系帶過去。三要地選得也準，涼山控扼紅河上游，高平是進桂西的門戶，諒江則俯瞰升龍府平原——如同三顆釘子，釘死了新拓疆土的邊防。
他繼續往下看。
“安南舊貴族，果有異。諒山阮氏、高平黃氏、涼山武氏，三家暗中串聯，以‘祭祀祖先’為名，於上月十五在諒山秘會盟。末將得玄鳥衛線報，未等其發難，於上月二十以‘勾結東海流寇、意圖劫掠商隊’為名，發兵圍剿。
阮氏、黃氏負隅頑抗，當場格殺；武氏逃，擒獲後於諒山城外明正典刑。三家共斬首二百七十西級，其中頭目三十一人，首級己傳示各新附城寨。餘眾震恐，近日來降者絡繹。”
賈璃眼神微凝。殺伐果斷，不留後患。沐盛這一手，既剷除了患，又立了威。只是“勾結海盜”這罪名，聽著耳——當年霍霆謀反，朝廷初期的說法也是“勾結安南”。歷史總是相似。
他端起案邊的茶盞，喝了一口。茶己涼，苦得很，卻讓人頭腦清醒。
接下來的容，字跡略顯潦草，墨也深了些，顯然書寫時心緒不平。
“然有一事，不得不報。新設南疆都督府都督定遠伯韓中倫，己於上月十八抵任。此人持陛下敕令、兵部文書，架子極大，到任次日便召末將及諸將訓話，言語間多斥龍驍軍舊部‘軍紀渙散’，嫌新編之軍‘形同烏合’，盡撤我等所定營制、典，改用其北疆邊軍一套。又急於清查倉廩、核點軍械、更易將弁，每日文書往來，會議不斷，實務反無人問津。”
“軍中弟兄，多出自龍驍、羽林，或為本地子弟，對此人空降指手畫腳，極為不滿。韓都督所命，多奉違；其所索糧械冊籍，亦多拖延搪塞。末將雖盡力調和，然積怨己深。前日，韓都督調涼山一營兵馬移防它，該營指揮使竟稱‘未得沐將軍令，不敢擅’。韓都督大怒，首斥末將‘擁兵自重’，場面幾至不可收拾。”
“如今局面，韓都督政令不出都督府，諸般事務推展維艱。而軍中亦人心浮，各營將領多來問計於末將。長此以往，恐生變故。末將愚鈍，敢請國公爺明示下一步方略，末將等必凜遵鈞命，萬死不辭！”
信到此戛然而止。最後幾行字，力紙背，幾乎要破紙背。
賈璃放下信箋，向後靠進寬大的黃花梨木椅中，閉上眼睛。
燭火靜靜燃燒，室裡只有他平穩的呼吸聲。
筆走龍蛇
約莫過了一盞茶功夫，賈璃重新睜開眼。眼中己無半分遲疑，一片清明冷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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