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神京城，秋意比江南來得更早。更烈。
晨起時，護城河上已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，皇城角樓的飛簷在霧氣中若若現，像蟄伏的巨嶙峋的脊骨。早朝的鐘聲從奉天殿方向傳來，沉鬱悠長，穿霧氣，敲在每一個趕往皇城的員心上。
今日的鐘聲，似乎比往日更沉，更重。
閣值房，首輔楊儀坐在那張紫檀木大案後，慢條斯理地撥弄著一盞雨前龍井。茶湯碧綠，熱氣嫋嫋，映著他那張皺紋深刻。卻始終沒什麼表的臉。他已年過七旬，歷經三朝，從翰林院編修一路做到閣首輔，見慣了朝堂上的風起雲湧，也習慣了在驚濤駭浪中......和稀泥。
值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次輔孔尚語推門而，連平日那點表面上的客氣都顧不上，直接將一摞厚厚的奏章“啪”地拍在楊儀案上。
“楊相！您看看！這都第幾天了？彈劾賈璃的摺子，都快把通政司淹了！陛下卻一概留中不發，這......這何統！”
孔尚語五十出頭，麵皮白淨，蓄著心修剪的山羊鬚，平日裡總是端著文人雅士的架子。但此刻他臉漲紅，山羊鬚隨著急促的呼吸一一，眼中滿是抑不住的怒火——還有一不易察覺的驚惶。
楊儀眼皮都沒抬，吹了吹茶湯上的浮沫，啜了一口，才慢悠悠道：“孔相稍安勿躁。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。”
“考量？”孔尚語氣極反笑，“賈璃在揚州幹了什麼？擅殺朝廷命！未經三司會審，直接帶兵抄了揚州知府蔣文煥滿門！屠戮鹽商六家，株連上千人！江南士林。商界如今人心惶惶，都說朝廷要效法前朝舊事，重開剝皮實草之刑！此等酷烈手段，與暴戾武夫何異？長此以往，國將不國！”
他聲音越來越高，幾乎是在嘶吼。值房外候著的幾個中書舍人屏息凝神，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楊儀終於放下茶盞，抬起眼皮，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極淡的。幾乎看不清的銳：“孔相說賈璃擅殺命，可有實證？陛下賜他‘如朕親臨’之印，揚州軍管期間，他有先斬後奏之權。至於鹽商......江承裕等人勾結倭寇。資助邪教。貪墨鹽稅。謀害欽差，這些罪證，錦衛早已呈報前。依《大漢律》，哪一條不夠抄家滅族？”
“罪證？”孔尚語冷笑，“錦衛的罪證，還不是他們想怎麼寫就怎麼寫？江承裕等人經營鹽業數十年，為朝廷繳納賦稅何止千萬？就算有些許過錯，也該由朝廷法度裁，何至於輒滅門？賈璃這是公報私仇，借朝廷之名，行剷除異己之實！他分明是看中了鹽商的家產，想要中飽私囊！”
“哦？”楊儀微微前傾子，聲音依舊平緩，“孔相是說，賈璃貪墨了抄沒的鹽商家產？可有證據？”
孔尚語一滯。鹽商家產的數目，目前只有羽林衛和數幾個皇帝心腹知道，但初步估算超過六千萬兩的訊息，早已過某些渠道在高層流傳。這個數字太驚人，驚人到沒人敢公開談論，更沒人敢直接說賈璃貪墨——那等於是在打皇帝的臉。
“即便......即便沒有貪墨，他如此行事，也壞了朝廷法度，寒了天下士紳之心！”孔尚語轉換話鋒，痛心疾首，“江南乃朝廷財賦重地，鹽商更是牽一髮而全。如今賈璃一頓砍殺，鹽務癱瘓，鹽價飛漲，百姓怨聲載道！長此以往，必生民變！楊相，你我為閣臣，豈能坐視不管？”
楊儀看著他，忽然嘆了口氣：“孔相憂國憂民，老夫欽佩。只是......鹽政之弊，積重難返。林如海在揚州十幾年，多次上書請整飭鹽務，最後都不了了之。為何？因為牽涉太廣，不得。如今賈璃用雷霆手段撕開這道口子，固然酷烈，卻也見效。至，今後十年，兩淮鹽稅，不會再有大虧空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：“至於士紳之心......孔相，你我在朝為多年，難道真不知道，那些彈劾賈璃的奏章裡，有多人是真的為國為民，有多人......是因為每年收鹽商的冰敬。炭敬。節敬，如今斷了財路，狗急跳牆？”
孔尚語臉一變：“楊相此言何意？下......”
“老夫沒什麼意思。”楊儀重新端起茶盞，恢復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，“只是提醒孔相，陛下英明神武。哪些摺子是肺腑之言，哪些摺子是別有用心，陛下......分得清。”
值房一時寂靜。只有牆角銅壺滴的水聲，滴答，滴答。
孔尚語盯著楊儀看了半晌，忽然冷笑一聲：“好，好。楊相既然要明哲保，下也無話可說。只是這彈章，下還是會繼續上。不僅下要上，禮部吳尚書。都察院。翰林院諸位清流，都會上！我倒要看看，陛下能留中不發到幾時！”
說罷，他拂袖而去，門被摔得震天響。
楊儀看著他離去的背影，搖了搖頭，又抿了一口茶。茶已微涼，口苦。
值房的門被輕輕推開，吏部尚書方儒閃進來。他比楊儀年輕些，也瘦削些，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，著幹練與明。
“孔次輔這是去聯絡人手，準備發新一彈劾了。”方儒在楊儀對面坐下，自己倒了杯冷茶，“聽說吳仁禮昨日在禮部衙署大發雷霆，說賈璃‘武夫政’，要聯合六科給事中，上書死諫。”
“吳尚書是江南吳縣人吧？”楊儀忽然問。
“是。吳家與揚州黃家是姻親，黃家雖不是首惡，也在被抄之列。”方儒淡淡道，“斷了財路，自然要跳腳。”
“不只是財路。”楊儀放下茶盞，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，“鹽商倒了，他們在江南的那些暗。乾。人網路，全斷了。這才是真正要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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