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伯鎮的夜晚靜得有些反常。
運河的水在月下泛著細碎的銀，偶有夜鳥掠過蘆葦，發出短促的啼鳴。鎮子東頭廢棄的鹽倉一帶，自三日前便悄然“駐”進了一支商隊，說是從北邊來的皮貨商，要在此歇腳半月。
鎮上百姓只覺這商隊陣仗大了些，百來輛大車，五六百號夥計，白日里卻極見人走。有好奇的孩想湊近瞧瞧，總會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壯漢子客氣勸回。
“陳將軍，弟兄們已按您的吩咐，分駐三。糧草藏在西頭舊漕倉，兵全數掩在鹽倉地窖。”副將低聲音，手上展開一幅手繪的邵伯鎮輿圖，“哨位按八卦陣佈防，外鬆，就是一隻野貓躥進來，也逃不過暗哨的眼。”
陳飛盯著地圖，燭火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跳。他是賈璃從玄真觀時期就帶在邊的老人，歷經北疆戰。京城平叛，眉眼間已褪盡青，只剩沉澱下的銳利與沉穩。
“還不夠。”他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幾空白，“這裡，這裡，再增設兩組流暗哨。三萬人的靜，想完全瞞天過海是痴人說夢。我們要做的，是讓外人就算察覺異常，也不清虛實。”
“將軍是擔心......”
“揚州城裡那幾位‘總商’，哪個不是人？”陳飛冷笑，“林大人‘病重’，大將軍突然南下，他們若毫無警覺，反倒奇怪了。傳令下去：一。嚴生火冒煙，全部食用乾糧冷水；二。每日換三十人扮作漁夫。腳伕，去鎮上碼頭。茶寮探聽風聲；三。所有將士，甲不離，刀不離手。”
副將凜然應諾，退出倉外。
陳飛獨自站在窗前，向南方。揚州城距此不過六十里，快馬一個時辰可達。伯爺此刻應在林府，與那位傳聞中聰慧絕倫的林姑娘，還有那位深不可測的林如海大人，籌謀著怎樣一場風暴。
他了懷中那枚黑鐵令牌，正面刻“璃”字，背面是展翼青鸞——這是賈璃親賜，持此令可調青鸞暗衛在江南的部分力量。
“但願用不上。”他低聲自語。
金陵，秦淮河畔。
暮春時節，桃李已謝，河兩岸垂柳正濃。畫舫笙歌日夜不絕，脂香混著酒氣，飄在溫潤的空氣中。
城南妙覺庵近日香火鼎盛，卻非因庵中菩薩靈驗，而是來了位“白蓮仙子”。
傳聞這仙子不過雙十年華，一素白，面覆輕紗，只出一雙清凌凌的眼。不化緣，不說法，只在庵後搭了個草棚，每日辰時起。酉時止，為貧苦百姓施藥診病。
手段也奇：尋常病症，幾味草藥便能緩解；若是疑難雜症或久治不愈的，便取清水一碗，指法訣，口中唸唸有詞，再讓病者飲下——竟真有好轉的。
“那可不是普通符水。”茶攤上，一個瘦削的中年人低聲音對同伴道，“我娘咳了三年，喝過多湯藥都不見效，前日去求了一碗，夜裡便安穩睡了，昨日竟能下床走。”
“這麼神？”同伴咋舌。
“神還在後頭。”中年人左右看看，聲音更輕，“仙子說，這病不在，在心。世間汙濁，人心蒙塵，百病滋生。若心向明，自有聖教庇佑，祛病延年都是小事......”
“聖教？”
“噓——小聲點。”中年人忙擺手，“我也不甚清楚，只聽治病的人私下傳，什麼‘明聖教’。仙子便是教中聖，下凡來救苦救難的。”
類似的耳語，在金陵市井間如蛛網般悄然蔓延。起初只在貧民間流傳，漸漸地，有些小吏家眷。商鋪東家的眷也開始悄悄往妙覺庵去——自然不是明正大，多是罩著帷帽，乘著小轎，從側門悄。
庵後草棚，白蓮兒剛送走今日最後一位求醫的婦人。
那婦人乃是金陵一位小之妻，患頭風多年，太醫都束手無策。白蓮兒只以銀針在頸後紮了三針，又予一小包藥，囑其以晨調服。婦人千恩萬謝，留下一個鼓鼓的錦囊。
待婦人走後，一直侍立在側的小婢上前收起錦囊，掂了掂，低聲道：“聖，這已是第七個有品級的家眷了。按這勢頭，不用一月，金陵城半數以上的低階員宅，都能埋下種子。”
白蓮兒緩緩取下覆面輕紗。
紗下是一張清麗絕俗的臉，白皙近乎明，眉眼和如江南煙雨，任誰看了都會心生親近。唯有一雙眸子，深藏著與年齡不符的幽邃與冷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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