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回京第五日,終於踏進了榮國府的大門。
並非因那些如雪片般飛至新宅的請帖——那些帖子措辭或親熱或懇切,他一概以“公務繁忙,新接手戶部,千頭萬緒”為由,客氣而堅定地推了。
今日前來,是出於禮數,更是為了當面了卻一樁沉積心底多年的舊債,斬斷某些不該有的痴心妄想。
榮國府的氣象,比他離京前似乎衰敗了些。雖值年節將近,府中也張燈結綵,僕役穿梭,但那子氣神卻著虛浮。
門前的石獅依舊威武,可那朱漆大門上的銅釘,澤似乎也黯淡了幾分。引路的小廝倒是比往日更加恭敬,甚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惶恐,低眉順眼地將他引向榮慶堂,而非慣常接待男客的外書房。
榮慶堂,炭火依舊燒得旺,暖香襲人。賈母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羅漢榻上,穿著石青五福捧壽紋的緞子襖,外罩一件玄緙八團貂鼠皮褂,頭上戴著嵌寶抹額,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,面看似平靜,眼神卻比平日幽深許多。
下首兩溜椅子上,坐滿了人。賈赦。賈政。王夫人。邢夫人。王熙。乃至李紈,竟都到了。這陣勢,不像是尋常親戚走,倒像是要商議什麼家族大事,又或者......是擺出陣仗,施加力。
“如海回來了。”賈母未等林如海行禮,先開了口,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淡,“坐吧。”
“小婿林如海,拜見岳母大人。”林如海依禮深深一揖,又向賈赦。賈政等人拱手見禮,這才在下首首座坐了。
他今日穿著簇新的二品文仙鶴補服,腰束玉帶,帽端正,雖面容清癯,但久居上位。又剛經江南風波洗禮的氣度,自然而然流出來,與屋榮國府眾人那或頹唐。或繃。或算計的神,形了鮮明對比。
丫鬟奉上茶來。茶是上好的老君梅,但林如海只是略沾了沾,便放下了。
堂一時有些安靜,只有炭火開的輕微噼啪聲。王熙慣會湊趣,此刻卻也只是拿著帕子掩著,眼神在賈母和林如海之間悄悄溜轉,不敢貿然開口。
賈赦半閉著眼,彷彿神遊天外。賈政則正襟危坐,面嚴肅中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尷尬與焦慮。王夫人更是低著頭,手中佛珠撥得飛快,臉有些蒼白。
最終還是林如海打破了沉默。他抬起頭,目直視賈母,聲音清晰而帶著沉痛:“岳母大人,小婿今日前來,第一件事,是要向您請罪。”
賈母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:“哦?何罪之有?”
“是為敏兒。”林如海聲音低沉下去,眼中流出真切的痛與愧疚,“敏兒嫁與小婿,未能白頭偕老,反讓盛年早逝,留玉兒孤苦。小婿......有負岳母所託,有負敏兒深。這些年,每每思及,心中痛如刀絞。此番回京,理當第一時前來請罪。”
這話說得真意切,提及亡妻,林如海眼圈也有些發紅。堂眾人神各異。賈母眼中也閃過一真實的悲慼與追憶,賈政嘆了口氣,王夫人撥弄佛珠的手停了一下,旋即更快。
賈母沉默片刻,長長嘆了一聲:“敏兒那孩子......是福薄。也怨不得你。你這些年,獨自養玉兒長大,又為國事勞,也是不易。”頓了頓,話鋒卻悄然一轉,“只是,玉兒終究是我賈家的外孫,上流著一半賈家的。母親去得早,我這做外祖母的,心裡總是記掛著。前次去江南,我是日夜懸心,好在如今平安回來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說著,目變得和而充滿“關切”:“聽說,玉兒一回來,便住進了忠武伯府?雖說之前就住在忠武伯府,但是畢竟如海你現在也回來了,長久別的的府邸於名聲上......總有些妨礙。你職新任,事務繁忙。不如......不如還是搬回榮國府來住,有舅舅。舅母照看著,我也好時常見著,豈不更妥當?”
這才是今日的正題之一。試探,也是想重新將黛玉掌控在手。
林如海神不變,緩緩道:“岳母掛念玉兒,小婿同。只是玉兒如今已漸長,自有主意。且忠武伯府中,有尤氏夫人主持中饋,迎春。惜春幾位妹妹作伴,又有璃兒留下的羽林衛護持,安全無虞。
再者,如今忠武伯未歸,玉兒悉忠武伯府的事,幫著璃哥兒倒也無妨”他語氣微微加重,“再加上陛下賜宅時,亦曾問及玉兒安置,聞其暫居忠武伯府,並未有異議。天家尚且恤,我們做長輩的,也該讓孩子們自在些。”
他搬出了皇帝,賈母頓時語塞,臉上有些掛不住,但也不好再說什麼,只得勉強笑了笑:“既是陛下恤,那便罷了。只是我這心裡,總是記掛。”
見第一招被擋回,賈母不再糾纏黛玉住,轉而提起了另一樁“大事”。
“如海啊,”語氣變得更加親近,彷彿推心置腹,“你如今是戶部左侍郎,陛下的肱之臣,前途無量。我們賈家能有你這樣的婿,也是臉上有。只是,樹大招風,朝堂之上,若無臂助,難免孤掌難鳴。”
林如海靜靜聽著,不置可否。
“元春那孩子,”賈母繼續道,臉上出驕傲與希冀混雜的神,“如今是蜀王妃,在神京開府,尊貴無比。蜀王殿下年輕有為,深得陛下......與太上皇看重。元春在家裡待嫁時,便與玉兒好,如今更是一心想著孃家。常與我說,盼著孃家興旺,盼著兄弟姊妹們都能有個好前程,互相扶持。”
目灼灼地看著林如海:“如海,你與元春,說起來也是親戚。如今你在朝中,在王府,若能彼此呼應,互為引援,於你,於賈家,於蜀王殿下,豈不是三全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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