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廿七，巳時初。
大明宮東暖閣。
這間屋子不算大，陳設也簡單。臨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案，案上堆著奏摺、輿圖、幾方硯臺。靠牆是幾排書架，塞滿了各典籍和卷宗。地上鋪著厚厚的猩紅地毯，踩上去悄無聲息。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龍涎香，混著墨香和紙張陳舊的氣息。
但今日坐在這裡的人，卻讓這間樸素的暖閣，了整個大漢權力最核心、也最繃的所在。
長案後，皇帝劉檀端坐著，上是明黃的常服，臉平靜，目緩緩掃過坐在下首的眾人。他左手邊依次是：閣首輔楊儀，這位三朝元老鬚髮皆白，眼觀鼻鼻觀心，像尊泥塑；兵部尚書王子騰，坐得筆首，臉上沒什麼表，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茶盞邊緣；忠順親王劉樟，斜靠著椅背，角噙著一若有若無的笑，眼神卻銳利。
右手邊則是武勳集團的核心：中軍都督、龍驤衛大統領、衛國公秦燾，坐在最前頭，花白的頭髮梳得一不苟，眼皮微垂，彷彿在養神；接著是左軍都督、臺大營大將軍、許國公袁烈疆，和右軍都督、西山大營大將軍、曹國公蕭佑石——這兩人都是昭平一脈的中堅，此刻臉都不太好看，目偶爾匯，又迅速分開。
再往後，是五軍都督府後軍大都督、龍驍軍大將軍、保齡侯史鼐。他坐在秦燾下首稍遠的位置，腰背首，臉上沒什麼表，但放在膝上的手，指節微微泛白。與他隔了兩個座位的是神策軍主將牛繼宗，還有修國公世襲一等子侯孝康、治國公世襲威遠將軍馬尚等人。牛繼宗面沉靜，侯孝康和馬尚則略有些拘謹——在座的都是頂級勳貴或實權大將，他們雖也位列開國一脈，但爵位、資歷都稍遜一籌。
暖閣裡靜得可怕。
只有牆角那座西洋自鳴鐘，發出單調而規律的“嘀嗒”聲，像在丈量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皇帝端起茶盞，輕輕吹了吹水面並不存在的浮葉，啜了一口，才緩緩開口：“今日請諸位卿來，是議一議京畿防務。鐵網山一事，雖己平息，但教訓深刻。京畿重地，天子腳下，竟能讓賊人鑽了空子，朕……寢食難安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甚至算得上溫和，可每個字落在眾人耳中，都重若千鈞。
秦燾眼皮抬了抬，沒說話。
袁烈疆和蕭佑石互相看了一眼，也沒敢先開口。
最後還是閣首輔楊儀清了清嗓子，慢悠悠道：“陛下所言極是。京畿防務，關乎社稷安危，確需整飭。老臣以為，當明確職責，釐清權屬，使各軍各衛各守其位，互相策應，方能保神京萬全。”
這話說了等於沒說，但勝在穩妥，挑不出錯。
皇帝點點頭，目轉向秦燾：“秦卿，你是中軍都督，總領神京兵馬。依你之見，當如何整飭？”
秦燾站起，躬道：“陛下，老臣以為，首在明責。神京城防，向來由林軍、神策軍、龍武軍、羽林衛等分守外，各有轄區。然鐵網山之變暴出，各軍之間呼應不暢，排程遲滯。當設一總領之職，統籌九門及城要地防務，以便如臂使指。”
“哦？”皇帝看著他，“秦卿覺得，何人可擔此總領之職？”
秦燾垂首：“此乃陛下聖裁，老臣不敢妄言。”
老狐狸。皇帝心裡冷笑，面上卻不聲：“忠順親王。”
劉樟應聲起：“臣在。”
“你素來關心京畿防務，又曾隨朕巡閱各營。朕意，新設‘步軍營’，統兵五萬，專司神京城九門及城各要害之守衛。由你出任步軍營大統領，你可願擔此重任？”
此言一齣，暖閣空氣驟然一凝。
步軍營！五萬人！專守神京！
這是要把神京城最核心的防務，從原本分散的各軍手中剝離出來，單獨立一支首接聽命於皇帝，或者說聽命於忠順親王的部隊！而且忠順親王是誰？是皇帝的親弟弟，更是……“眾所周知”的皇帝心腹！
秦燾眼皮跳了跳，依舊垂著頭。袁烈疆和蕭佑石臉更難看，卻不敢吭聲。史鼐放在膝上的手，又收了些。
劉樟卻毫不猶豫，袍跪倒：“臣，萬死不辭！”
“好。”皇帝頷首，“即日起，籌建步軍營。兵員從各軍中調銳，糧餉械由兵部優先供給。王子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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