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院人寂,瓦上寒生。
周起伏在瓦壟影之中,靜靜聽著院中呂郭氏的剖白。
“我家當家的眾生相兩月有餘。起初他說這裡都是良善人,妾只當耳旁風。可到後來,他把家裡箱底的錢銀,一筆筆全掏了出去,妾這心裡,真如刀剜一般!”
呂郭氏嘆了口氣,臉上浮起幾分愧,“前日里,他竟還要拿錢去印造真法經書,妾氣不過,在鋪子裡跟他大鬧了一場,鬧得滿街街坊都知道了。”
瓦上的周起默然聽著,這樁事,他前日親眼撞見。
“後來,是執相尤公子親自登門。”呂郭氏看向端坐前方的尤毅,眼神里滿是激,“公子不惱不怒,只給妾講了渡者大慈大悲,為救咱們這些苦命人,不惜褪去神骨,從上界蹚進這泥水裡。妾這蒙了塵的心竅,才算被點了。”
“如今妾才算明白,那些銀錢都是爛人心的俗。雖說……雖說想起那捐出去的錢銀,妾這心頭還是作痛,可妾知道這條路走得對。我修行的時日尚短,日後定當跟諸位同修,多剝幾層貪念俗殼。”
呂郭氏說罷,雙手合十,深深低下頭去。
話音落時,院中百十號相眾齊齊雙手合十、垂首低眉,異口同聲念道:“塵垢己落,同蓮座。”
尤毅微微頷首,面帶讚許:“呂家嫂子能悟這層‘捨得’,實屬難得。能知錯回頭,日後潛心進,定能洗淨凡塵垢穢。”
......
接下來的一個時辰,院中相眾紛紛起,踴躍剖白己心。
有人舍了祖田,有人絕了口腹之慾,樁樁件件,皆是在剝去世俗的牽絆。
首等到夜沉,尤毅才站起,雙手虛按於前,說了一番結語,言語間翻來覆去,不離“渡者慈悲”與“萬劫將至”。
這場洗塵會,終是散了場。
相眾們三三兩兩結伴離去,尤毅也轉進了堂。
周起又在瓦上靜候了片刻,見院再無秘接頭、暗地謀的靜,便悄無聲息翻下牆,遁了街邊暗巷。
走在空曠的街衢上,周起面沉如水。
今夜所見,讓他徹徹底底看清了這“眾生相”的棘手之。
這群人明面上不舉反旗,不抗府政令,甚至平日裡還會修橋補路、幫襯鄉鄰。
府辦案向來憑的是真憑實據,對著這群打著積德行善幌子、自願捐輸家財的老弱婦孺、富商大賈,竟半分也無從下手。
可偏偏,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。
往輕了說,能悄無聲息搜刮民脂民膏,掏空雲州城的基。
往重了說……一旦那所謂“萬劫”的讖語應驗,或是那“渡者”一聲令下,這群被洗去了本心與、只知盲從“渡者”的信徒,頃刻間便會化作席捲天下的民。
尤毅不過是個雲州執相,這眾生相的鬚,只怕早己遍佈大寧天下。
周起想起顧怡嵐先前曾說過,就連京城的朝堂大員之中,也有這眾生相的信徒。
憑他如今區區一個邊軍千戶的勢力與手腕,想要撼這等盤錯節的龐然大,無異於痴人說夢。
可週起始終想不通,那酒樓裡的說書先生,為何要刻意在市井間煽風點火,把他這個區區千戶推上風口浪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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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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