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慧吹了燈,仰躺在榻上。
鄉間的床榻,第一日時柳月麟極睡不慣。喬慧見輾轉反側,又強忍著不說自己失眠,便開口去問。
柳月麟有些心虛地眨眨眼,道:“我實在是睡不慣,要不我們去鎮子上開一間客棧……”
難得回到家中,喬慧自是想念家中枕蓆,但為免月麟誤以為自己覺得生慣養,只靈巧道:“好呀,我也沾沾月麟你的在鎮子上的客棧睡一天。”
睡過一夜客棧,今晚便是睡在自己家中。
床榻、枕蓆都與稔,這一床枕被,似乎隔三岔五被人抱出去一曬,甫一陷,一片溫暖乾燥的氣息。理當一夜好眠,甜香。
但無數的事,仍在喬慧心中迴轉。鄉里,旱災,天山,師門,師兄……漸地,眼皮子打架,彷彿有千斤重,上也覺昏昏沈沈、飄飄忽忽,就此睡過去。
天昏地暗,地久天長,不知睡了多久。
夢裡,種了一片穀子,不,不是一片,是千上萬片,數也數不清了,鋪天蓋地全是稻子、麥子。站在那無盡的糧食中央,起初,那稻子穀子將圍著,後春去夏來,青青的谷稈條、漸高了,乘著它們,麥浪翻滾,越過山崗、越過溪澗,穿梭於一片自然天地。在山頂,卻有一雙無形的手自雲中降臨,幽幽地將麥浪上的托起,一節節的指骨變天梯一座,一下子站得老高,離了人間。並不想站那麼高,離了家、離了親朋,只覺高很孤獨。但在高遠雲端,放眼便可以俯瞰大地,四州八縣,燃起一地又一地的天災。一下子從那雪白的天梯上跳下來,躍到那災禍之中,心想道,不能來,得朝竅門使勁……
再醒來,此如置火中。
不是乾旱天熱,是高燒了。
娘在旁坐著,見醒來,忙道:“妮兒,好點沒?”王春面有焦灼。
床畔是一碗煎得濃濃的藥。
竟有一條冰涼帕子系在額間。鄉間哪來的冰塊,大約是月麟用了什麼寒冰法。
“你睡了快一天一夜了,”王春的聲音帶著一後怕,忙將藥碗端起,“快,趁熱喝了。柳姑娘說你這是法力耗損太過,又淋了雨……唉,你這孩子,不聽勸,人又犟。”
屋只有娘一個,屋外卻吵吵嚷嚷。有鄉親、有村長、有鄉紳,過施雨的鄰村鄉民亦多,全由爹和月麟接待著、擋著,不然探病的人一下子全湧進來,門檻都要踏破。
不止人,還有鴨、豬牛,寬裕些的,抱了、牽了豬來,飛狗跳,小豬哼哼,黃羽的、蘆花的、大白花的、兩頭烏的。
柳月麟忍不住捂了鼻子道:“這些豬、有味道,又吵吵鬧鬧的,各位鄉親快別把這些牲畜牽到院子裡來,小慧生病呢。”
喬慧猛一下將那碗藥灌下去,不顧王春阻攔,來到門邊:“我沒事,大夥不用送送豬過來,時景不易,五畜重要,不好因別人生病了就送了宰了吃了,我有法力,很快便能好。”
柳月麟回頭見竟還敢跑出來,道:“你還不快回去休息!”
喬慧聽了,卻又擺擺手,邁出幾步。
來到院中,見病著,鄉里鄉親也不敢著,人群中漸為分出一條小道來。
日淡金,如夢中的麥浪。挨個勸著鄉親們先回去,有大娘抱了小孩兒來的,便去逗一逗,一人家小孩兒的手。
柳月麟見非要逞強,很是無奈。
直至在那“小道”上走到盡頭,要勸那盡頭的人先行家去。
“我你也要勸嗎?你不想看見我?”
院門外、籬笆旁,那人一襲白,緩緩從人群盡步出。
日照見他腰間一塊玉佩,一移,便是那銀腰帶上一片膛,刺繡華,一條垂首的白龍,盤踞在他膛前、心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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