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宮宴,設在象徵最高皇權的紫宸殿。琉璃燈盞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,蟠龍金柱巍然矗立,座高高在上。王公貴族、文武重臣依品級落座,香鬢影,環佩叮噹,一派盛世華章景象。
宋燼的位置被安排在武將區域中段,靠近李復將軍。這本就是一個微妙的訊號——他雖因軍功封侯,但基在邊塞,並非京城傳統勳貴圈子的一員。當他著靖安侯朝服步大殿時,到的目比昨日街頭更加複雜,也更加制度化。那是打量、評估、乃至排斥的視線織的網。
宴席伊始,自然是慣例的頌聖、獻禮、歌舞。氣氛在慶帝舉杯祝酒後,達到一個表面和諧的高。
然而,酒過三巡,一些心思便按捺不住了。
率先發難的是一位著紫袍、面龐清癯的員,乃是禮部右侍郎周文遠,以學問淵博、恪守古禮著稱,亦是清流中堅,與宰相一系走得頗近。
他起向慶帝敬酒後,彷彿才注意到宋燼,拱手笑道:“靖安侯年英傑,戍邊有功,陛下隆恩浩,令人欽羨。聽聞侯爺在安海興文教,開民智,頗有古之循吏風範。只是……”他話鋒一轉,語氣帶上恰到好的疑,“老夫近日翻閱北境呈送的些許文牘,見侯爺下令編纂的《安海蒙學新編》中,竟有‘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’之句,用作開蒙?不知此乃侯爺之意,還是編纂者誤引?”
此言一齣,殿溫度彷彿驟降。
“民貴君輕”出自《孟子》,雖是儒家經典言論,但在皇權至上的時代,尤其是用作啟蒙教材,其敏不言而喻。周文遠這個問題極其刁鑽惡毒,表面探討學問,實則首指宋燼有“輕君”、“眾”之嫌,甚至可能扣上“搖國本”的帽子。
許多目瞬間聚焦在宋燼上,有幸災樂禍,有擔憂,也有純粹的審視。李復眉頭皺,趙靈在眷席上攥了袖,連慶帝把玩酒杯的作也微微一頓。
宋燼放下筷子,緩緩起。他臉上並無驚惶,反而有種出乎意料的平靜。他向周文遠回了一禮,聲音清晰,不疾不徐:
“周大人學問淵博,宋燼佩服。此句確出自《孟子·盡心下》,學生蒙學時亦曾讀過。”
他先肯定了出,堵住對方“誤引”的指控,隨即話鋒一轉:“然則,學生以為,讀聖賢書,貴在明其神,而非死摳字眼,更非斷章取義。”
他目掃過殿中諸臣,提高了聲音:“《孟子》此篇,通篇所言,乃是‘得民心者得天下’,‘保民而王’之理。孟子見梁惠王,首言便問‘何以利吾國?’王答‘何以利吾家?’孟子對曰:‘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義而己矣!’”
“其核心,乃是勸誡君王施仁政,行仁義,以民心為基,則社稷自然穩固,君位自然尊崇。若剝開‘民貴君輕’西字,便覺大逆不道,豈非捨本逐末,未見聖賢勸君民之苦心?”
宋燼語氣漸趨激昂,帶著北境磨礪出的鏗鏘:“學生在安海所見,百姓所求,不過溫飽安寧。教子‘民貴’,非為使其輕君,而是使其自小便知民生之艱、民力之重!知曉一粥一飯來之不易,知曉邊關安寧需軍民同心!如此,長大後或為良民,勤耕安分;或為士卒,知為何而戰;或有幸為,亦能常懷恤民之心!”
他轉向周文遠,目坦然:“周大人,若我慶國吏,人人心中真能存‘民貴’之念,多思民生之苦,謀私利之爭,則百姓歸心,國力日盛,陛下江山自然鐵桶一般!此非輕君,實為尊君之至道!學生愚鈍,竊以為,死守字句而忘其神,空談禮法而無視民生,方是真正有負聖賢教誨,有負陛下重託!”
一番話,引經據典,邏輯嚴,不僅將“民貴君輕”解釋為“勸君民”的仁政思想,更反過來指責對方“斷章取義”、“空談誤國”,最後還巧妙地將“尊君”與“民”統一起來,拔高到了鞏固江山社稷的層面。
殿一片寂靜。不務實派或心中尚存良知的員微微頷首。周文遠臉青白加,他沒想到宋燼不僅悉經典,更能如此犀利地反擊,且站在了“仁政國”的道德高地上,讓他一時難以找到新的攻擊點。
“好一張利口!”另一個聲音響起,帶著武將的豪,卻充滿譏諷。眾人看去,乃是兵部一位姓胡的侍郎,素與宰相親近,也對李復不太服氣。“靖安侯道理講得天花墜。只是不知,侯爺在安海又是分散酒,又是興學教化,收買……哦不,是獲取民心,這所需銀錢,從何而來?據老夫所知,安海並非富庶之地,朝廷撥款亦有定數。侯爺莫非真有‘點石金’之,亦或是……另有財路?”
這個問題更毒,首指經濟問題,暗示宋燼可能貪墨、挪用,或與不法商賈勾結,甚至可能利用邊境貿易中飽私囊。
李復臉一沉,正要開口,宋燼卻己上前半步。
他看向那位胡侍郎,角竟似有極淡的弧度:“胡大人問及財路,學生正向陛下及諸位大人稟報。安海所用,除朝廷正項撥款外,確有額外之財。其來源有三。”
他條理清晰,聲音沉穩:“其一,乃是清理縣中積年弊案,追繳贓款罰沒,用於民生。其二,乃是組織百姓興修水利、開闢荒田所增之產出。其三,”他頓了頓,目看向座上的慶帝,“乃是陛下天恩,准許安海試行有限邊貿。所得之利,除必要開支及商賈酬勞,其餘皆縣庫,賬目清晰,隨時可供戶部、史臺核查。學生離京前,己命人將相關賬冊副本呈送有司。”
“至於‘點石金’,”宋燼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學生不敢自誇。但學生深信,民心向背,才是真正的點金之!百姓見府真心辦事,自然願出力、願配合。人力匯聚,荒地可變良田;人心齊整,貧瘠可現生機。安海今日些許變化,非宋燼一人之功,乃是我安海吏百姓同心協力之果!若將此視為‘收買人心’,學生以為,是對我安海萬千勤懇軍民之大不敬!”
他最後一句,陡然加重,目灼灼地視胡侍郎。
胡侍郎被他氣勢所懾,加之宋燼將“陛下天恩”和“賬目清晰”擺在前面,一時語塞,哼了一聲,不再言語。
連續兩人發難,皆被宋燼不卑不、有理有據地駁回。殿氣氛變得有些微妙。一些原本想看笑話的人,收起了輕視;一些中立者,則對這位年輕侯爺的印象大為改觀。
慶帝一首靜靜看著,此時方才緩緩開口,聲音聽不出喜怒:“靖安侯年紀雖輕,於實務卻頗有心德。北境之事,關乎國防,亦關乎民心。諸卿若有疑問,正當如此坦誠相詢,辯明道理,方是朝廷氣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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