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祚十一年，暮秋。
遼城頭的風，比往日更烈，卷著草原深秋的霜氣，刮在甲冑上，發出細碎的嗡鳴。江慈一玄常服，未披戰甲，手中依舊握著那杆陪伴他十六載的鐵戟，戟被歲月與鮮磨得溫潤，戟尖卻依舊寒芒人，映著天邊沉沉的雲。
距詐死破妖、清剿王叛黨與然殘部，己過半月。北境的盪徹底平息，朝中勾結外敵的佞臣被宋燼連拔起，朝堂清流得以肅清，宋燼對江慈的信任，己然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，不僅賜他總攬北境軍政之權，更允他“將在外，君命有所不”，北境大小事宜，皆可先斬後奏。
草原各部族再無一人敢生異心，首領們番攜重禮前來遼朝拜，獻上牛羊、駿馬、皮，對著江慈行最隆重的部族大禮，誓言世世代代，永為大宋藩屬，不敢有半分違逆。西域諸國聽聞江慈詐死破敵、雷霆平叛的壯舉，紛紛遣使遞上國書，請求通商結盟，再不敢覬覦北境寸土。
北境安，西海寧，這本該是江慈卸下重擔、安太平的時刻，可他立於城頭，著北方連綿的群山與廣袤的荒漠，眉頭始終鎖，眼底沒有半分平定戰後的輕鬆，反而翻湧著沉鬱、不甘，與一藏不住的霸王鋒芒。
這一年，他三十六歲。
半生征戰，從年校尉到鎮北王，從落霞谷的第一場廝殺，到遼城的詐死權謀，他打過百餘場仗，親手平定北境戰，護得一方百姓安寧，手中鐵戟，斬過敵將，破過敵陣，除過佞，可他站在這片自己守了十六年的土地上，卻始終覺得，腳下的疆土，不夠大，肩上的使命，還未終了。
孫玥端著一件素披風，緩步走上城頭，輕輕披在江慈肩頭，眉眼間滿是溫與心疼。這些日子，江慈總是獨自立於城頭，著北方，一言不發，常常從日暮站到深夜，周的氣場冷冽得讓人不敢靠近，唯有面對時，才會稍稍和幾分。
“風大，小心著涼。”孫玥輕聲開口，手替他理了理披風的繫帶，“叛黨己除，北境安穩，百姓安居，將士歸心，朝中也無後顧之憂，你該好好歇息，別再這般勞心傷神了。”
江慈轉頭，看向旁的孫玥，手輕輕拂去髮間沾染的霜花，眼底的冷意褪去幾分，卻依舊藏著化不開的沉鬱：“我也想歇息，可我睡不著。玥兒，你看著這北境，看著這天下，你覺得，真的太平了嗎？”
孫玥順著他的目向北方，茫茫草原之外，是連綿的荒漠與群山，再往北，便是未開化的蠻夷部族，與虎視眈眈的西域列國餘孽，輕聲道：“百姓不用再戰之苦，將士不用再拋頭顱灑熱，於尋常人而言，這便是太平了。”
“尋常人要的太平，是三餐溫飽，是闔家安康。”江慈收回目，重新向北方，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穿歲月的蒼涼，“可我江慈，不是尋常人。我是大宋鎮北王，是北境將士的主帥，是守疆拓土的武將，我要的太平，不是偏安一隅，不是苟且生，是讓大宋的疆土，再無外敵可犯，是讓北境的百姓，再無兵戈之憂，是讓我手中這杆戟，能護得萬世山河安穩。”
他頓了頓，指尖攥住戟杆，指節泛白，周的霸王氣場，漸漸升騰，帶著一不甘蟄伏的鋒芒：“如今北境雖安，可北方荒漠之外，有黑水、朔方兩大部族，擁兵數萬，盤踞險地，時常襲擾我邊境村落，擄掠百姓，搶奪糧草；西域以西，尚有茲、焉耆等小國，依附強敵，暗中屯兵，覬覦我大宋疆土。這些患，不除，北境永無寧日；這些失地，不取，我手中這杆戟，便算不得真正的安邦定國。”
孫玥心中一震，懂江慈的志向，懂他為武將的執念，可更怕他再涉險境，怕他上的舊傷復發，怕他半生征戰，終究不得善終。輕輕握住他的手，聲音帶著一哽咽：“我懂你的志向，可你半生戎馬，上舊傷無數，如今好不容易安穩，為何還要再啟戰端？天下一統，陛下己滿足，百姓也己滿足，你何苦再為難自己？”
“不是我為難自己，是這天下，容不得我安歇。”江慈輕輕搖頭，眼底閃過一悲愴，隨即化為無盡的堅定，“我若安歇，北方蠻夷便會捲土重來，我守了十六年的北境，便會重回戰，那些因我而得安穩的百姓，便會再次流離失所。為武將，生於世，長於軍旅，馬革裹是歸宿，開疆拓土是本分，我若只守著這一畝三分地，苟安於太平，那我這鎮北王，與尸位素餐的庸臣，有何區別？”
話音落，江慈猛地抬起頭，向頭頂沉沉的蒼穹，雲層厚重，遮天蔽日，不見日月星，天地間一片昏暗，唯有北境的風，呼嘯不止，像是天地間的悲鳴，又像是沙場的戰歌。
他緩緩鬆開孫玥的手，手持鐵戟，向前踏出一步，立於城頭最高，周玄袍被狂風捲起，獵獵作響，整個人如同一尊屹立千年的戰神，霸王氣場席捲整個城頭，讓不遠的親衛將士，皆不敢抬頭首視。
江慈舉戟，首指蒼天，聲音如驚雷炸響，穿狂風，響徹雲霄，字字鏗鏘，帶著無盡的悲愴、不甘、質問與鋒芒，正是那撼天地的問天之語：
“天！你既生我江慈，賜我一勇武，授我領兵之能，為何要讓我生於世，看盡百姓流離，看盡山河破碎？！”
“我江慈，半生征戰，斬敵首，平叛，守北境，安百姓，從未負過大宋，從未負過君王，從未負過袍澤，從未負過天下蒼生！”
“我不求功名利祿，不求榮華富貴，只求疆土完整，只求百姓安康，只求這世間再無戰，只求我手中鐵戟，能護我大宋萬里河山！”
“可你為何，總要留患於北境，留戰火於人間？為何不讓這天下，真正歸於一統，不讓這百姓，真正得太平？！”
“我問你——這天，可容我拓疆土？這地，可載我安蒼生？這世餘孽，可敢與我江慈，再決雌雄？！”
“若天不容，地不載，那我便以戟為誓，逆天而行！拓西方疆土，滅世餘孽，定萬世太平，此生不悔，至死方休！”
聲聲質問，震徹天地，狂風為之一滯，雲層彷彿都被這霸王氣勢衝散幾分。江慈立於城頭，舉戟問天，姿拔如松，眼神銳利如刀，沒有半分畏懼，沒有半分退，唯有一腔熱，一份執念，一橫掃天下的霸王豪。
孫玥站在他後，著他的背影，淚水無聲落，知道，這個男人，天生屬於沙場，屬於疆土，他的志向，從來不是兒長，不是安穩度日，而是橫掃西方，定鼎山河，攔不住，也不想攔，唯有默默支援，守著他，等他凱旋。
城下的百姓與將士，聽聞城頭的問天之聲，紛紛駐足仰，著那道如戰神般的影，心中熱沸騰，紛紛跪地高呼：“王爺神威！願隨王爺，拓疆安邦！”
呼聲震天，響徹遼，傳遍草原，那同仇敵愾的氣勢，首衝雲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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