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英的瞳孔微微一。
那張臉，他還是那張臉——狹長，顴骨微突，眼距稍寬。可原先那層皮包骨頭的枯槁之氣，己消散了大半。兩頰有了，下頜線條卻愈發分明，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深了。那眼睛看人時，不怒，不威，只是平平淡淡地看著，可沈英被那目一掃，竟覺得後背有些發。
他忽然想起時在廟裡見過的一尊壁畫。那畫上畫的是伏虎羅漢，披袈裟，坐於虎背。那虎便是這般模樣——不張口，不齒，只靜靜臥著，便讓人不敢近前。
“賈、賈壯士……”沈英的聲音竟有些不穩，“您這……”
賈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，又了拳，似乎也在這的變化。那拳頭握起時，手臂上的筋便如老樹盤般虯結起來，將棉袍的袖子撐得滿滿的。
“吃了一個月小飽飯。”他道，語氣依舊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調子，“是該這樣。”
沈英嚥了口唾沫，心道：該這樣？這、這哪裡是“該這樣”？這分明是……
他想起賈蓼平日出，腰間總掛著那團鐵石。二百西十斤的東西，他提著如同無。如今子壯了，那力氣豈不更要……
沈英不敢往下想了。
“沈先生有事？”賈蓼問。
沈英才回過神來，忙道：“哦，是、是有些事。壯士，公庫裡只剩五兩銀子了。最多再撐三日。”
賈蓼聽了，點了點頭，道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沈英見他神如常，忍不住問：“賈壯士可是有了主意？”
賈蓼沒有再回答，他走到牆角，彎腰提起那團用舊布厚厚裹著的鐵石，掂了掂，掛在腰間。那作隨意至極，彷彿提的不是二百西十斤的重，而是一捆乾柴。
“我要下山一趟。”他道。
沈英一怔：“下山？賈壯士要去何？”
“金陵城，保齡侯府。”
沈英愣住了。保齡侯府？那是史家的府邸，開國元勳之後，與賈府是世。賈壯士去那裡作甚？
他想問，可對上賈蓼那雙眼睛，話到邊又咽了回去。
“那……在下讓人備驢？”
賈蓼搖了搖頭：“不必。走著去。”
說著，他便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下，回頭看了沈英一眼。
“沈先生，寨中的事，你多費心。那五十個人，照舊練。等我回來。”
沈英忙躬應了。等他再抬起頭時，賈蓼己消失在門外。
沈英站在屋中，著那扇半掩的門，良久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這位賈壯士，是越來越讓人看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