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，保齡侯府。
正月裡的雪落了三日，這日方才放晴。史墨蘭坐在暖閣窗前，手裡拿著一卷《鹽鐵論》，卻半天沒有翻一頁。碧痕在旁添了回炭，又悄悄退到門邊，不敢驚。
自那日賈蓼登門借銀，己過去十日有餘。那日的事，未曾對任何人提起，連父親史鼐跟前，也只說是“來了個遠親，說了幾句閒話”。可那人的模樣，那人的話，卻在心裡紮了。
五百兩銀子，十倍奉還。
不知道他要那些銀子做什麼，也不知道他如今去了何。只是偶爾聽府裡下人閒話，說寧國府後街那間小院空了，敦老爺搬去了城外養病，他兒子賈蓼不知去向。又說棲霞山上的土匪散了，山下幾個村子卻得了接濟，夜裡有人悄悄送糧送錢，百姓們傳說是“活菩薩”顯靈。
史墨蘭聽了，只覺心裡有些什麼東西在，卻說不上來是什麼。
這日午後，史鼐從兵部回來，換了便服，到暖閣來看兒。父倆說了一會子話，史鼐忽然道：“墨蘭，前些日子，可是有個賈家的子弟來尋過你？”
史墨蘭微微一怔，旋即道：“是。父親如何知道？”
史鼐道：“門房上的人報給我的。我只說知道了，沒有多問。”他頓了頓，看著兒，“那人是賈蓼吧。”
史墨蘭沉片刻，道：“是，他來，是為道謝。謝我當日舉薦他南下送藥之恩。”
史鼐看著，目裡有些深意：“只是道謝？”
史墨蘭沉默了一瞬，道：“他還借了五百兩銀子。”
史鼐的眉頭微微一。五百兩，不是小數目。他等兒說下去。
史墨蘭便將那日的事，揀能說的說了。賈蓼如何登門，如何求見，如何開口借銀，如何說“十倍奉還”，一一說了。只是論書那一段，略去了，只說是“說了幾句閒話”。
史鼐聽完，沉默良久。
“五百兩銀子，十倍奉還。”他緩緩道，“這話，你信？”
史墨蘭道：“兒信。”
史鼐看著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有幾分欣，幾分慨，也有一說不清的複雜。
“你信他，便好。”他道，“只是那人如今下落不明，你那五百兩銀子，怕是……”
史墨蘭搖搖頭：“兒借他銀子，本也不是指他還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麼？”
史墨蘭沒有說下去。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，輕聲道：“兒只是覺得，那人……不是尋常人。”
史鼐點點頭，沒有再問。
他起走到窗前，與兒並肩站著，著外頭那片雪。過了片刻，他忽然道：“墨蘭，你可知道，前些日子，兵部來了個人。”
史墨蘭看向父親。
史鼐道：“那人姓高，單名一個寵字，是殿前司都指揮使，天子親軍之首，人稱‘槍神’。”
史墨蘭心中微微一震。高寵——這個名字，聽過。那是如今南朝軍中武力的巔峰，萬中無一的猛將。父親忽然提起他，是什麼意思？
史鼐繼續道：“他來兵部，是為公事。辦完公事，與我閒談了幾句。他問起咱們家的事，問起你，問起你妹妹，還問起……寧榮二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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