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那以後,殿下吃飯就跟完任務似的。三頓飯,卯時一碗米湯,午時半碟清粥配小菜,酉時一盅參湯配兩塊點心。旁人勸他多吃些,他只擺擺手,說‘填飽肚子就算完’,再不多嚼一口。”
“殿下說的那位廚子……應該是民的師父。”
王琳琅輕輕一嘆,氣息微沉,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口,最終只化作一聲悠長嘆息,如煙似霧。
緩緩抬眼,目清澈而堅定,直直向太子殿下,“他真實份,並非尋常庖廚。而是歸雲山莊現任莊主的親師兄,人稱‘乾坤手’鄭乾坤,一手‘七味藏針’的秘法,能以一味百膳,調和,養正祛邪。”
“啊?”
太子眼神猛地一跳,眸底似有驚雷炸開,倏然亮起一道銳利芒。
但轉瞬之間,那芒便悄然沉澱下去,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沉靜與瞭然,“孤其實該想到的。憑他那手絕活。連膳房總管都曾暗歎‘他燒火,灶膛裡的火都比旁人旺三分’。
憑他那份心氣。寧可辭不做尚膳監副使,也要守著一方灶臺、一鼎砂鍋,把最尋常的蘿蔔白菜熬出天地至味。這樣的人,怎麼可能是普通灶臺邊混日子的人?他人現在在哪兒?可還安好?”
“已經走了。前日城西暴,流矢橫飛,他為護山莊送來的三車藥材,獨擋一騎鐵蹄,重傷不治……
眼下城裡糟糟的,兵封街、宵加嚴,他的墳還沒來得及遷回山莊。就暫厝在城外十里坡那片荒坡上,新土未乾,墓碑未立,只有一株他生前親手栽下的野山茶,在風裡簌簌搖著芽。”
話音剛落,王琳琅神一凜,迅速退後半步,裾微揚,膝蓋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。
“撲通”一聲脆響,清亮又沉實,驚得簷角麻雀撲稜稜飛起。
“王琳琅?你這是幹啥?”
太子一愣,腳步頓住,眉頭微蹙,低頭看著低垂的額頭與繃直的脊背,滿臉不解,聲音裡還裹著未散的愕然。
“殿下有所不知,民在歸雲山莊那幾天,但凡有人提起鄭大廚,沒一個不說他好話的。
誇他刀工如風、火候如神、待人如春,連後廚掃地的老嬤嬤都說,他端碗時從不灑一滴湯,遞筷時必先三遍筷頭。所以民不信他會惹怒皇上。
他子是悶了點,話、笑淺、連咳嗽都著嗓子,可既進了宮,就絕不會砸自己的招牌,更不會拖累整個山莊。
畢竟他背後站著的是歸雲山莊啊!
那不是一家尋常酒肆,而是百年基、千人仰仗的膳供奉之所!求殿下重查當年的事,細究每一道奏本、每一句證詞、每一案卷印章,還他一個公道,還歸雲山莊一個清白!”
這一跪,鄭清譽頭一哽,鄭舒窈指尖掐進掌心,連同院子裡所有弟子。
十六名穿靛藍短褂的年輕學徒、三位系圍的中年掌勺、兩名白髮蒼蒼的藥膳老匠。
全都跟著“嘩啦”一下齊刷刷跪倒,料聲、膝蓋地聲、呼吸凝滯聲匯一片,整齊劃一,震得簷下銅鈴輕。
“請太子殿下,還師伯一個清白!”
“這事孤知道得不多,可你既然開口了,孤定會查個水落石出。不偏不倚,不掩不,不縱不枉。”
太子輕籲一口氣,袖口微,目掃過眾人伏低的脊背,語氣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起來吧。”
“謝殿下。”
王琳琅叩首,額角輕地面,再抬眼時眼尾泛紅,卻無淚痕。
王琳琅領著眾人齊齊起,袍翻飛間,作利落如刀切,連呼吸節奏都似練過千百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