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巧站在閨邊,聽著聽著,鼻子忽然發酸,眼圈迅速紅了,聲音也微微了起來。
“您看吃穿不愁,錦被綢緞,珠翠滿匣,丫鬟環伺。可心裡頭那苦水,又又鹹,又沉又冷,沒人幫舀一勺出來,倒一滴出去。日日積著,夜夜熬著,生生把人熬垮了啊!”
王琳琅閉了閉眼,長長的睫微微,再睜開時,目緩緩落在昏睡中的謝侯夫人臉上。
臉蒼白如紙,淡得幾乎不見,眉心卻還微蹙著,彷彿連夢裡都在強撐。
王琳琅頭一哽,聲音輕得像片落葉。
“離開侯府,是我自己拿的主意,我沒怪過誰。
可……我拼死拼活做了那麼多,熬過寒夜謄寫萬字呈文,跪在雪地裡遞狀紙三回,替擋下兩場潑天汙衊,哪怕只誇我一句,點個頭,甚至真讓我對謝樂儀低頭喊一聲姐姐。我都認!我都認啊!”
“琳琅小姐,不是這樣!”
歸雁猛地咬住自己的下,齒痕深陷進的皮裡,疼得眼尾一跳。
倏然扭頭看了看昏迷不醒的主子,淚水大顆滾落,一跺腳,“撲通”一聲重重跪了下來,額頭幾乎著冰涼的青磚。
“夫人打從您三歲起,就知道您不是親生的!怕和您太親,將來您找到親爹孃要走,您捨不得,更捨不得。兩人拉扯著,您痛苦,更疼!
所以才起心腸,裝冷淡,不手,不誇您,不認您,連您端茶遞水都故意板著臉拒了。就想著,哪天真要走,讓您走得乾脆,走得利落,不留一牽掛啊!”
“歸雁……你說什麼?”
王琳琅渾劇烈一晃,腳下一,子猛地朝前傾去,慌忙間只得用左手死死扶住冰涼的門框,指節泛白,才勉強撐住沒有當場栽倒。
臉“唰”一下褪得乾乾淨淨,發青,連耳垂都失了,微微抖著,幾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。
“…………早就知道……我不是親閨?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這怎麼可能啊?!”
“夫人懷三小姐時,子就弱得厲害,整日咳不止,吃不下、睡不寧,連喝口參湯都得吐半碗出來。接生的穩婆私下跟老侯爺嘀咕過,說這胎‘懸’得很。果然,郎中當時就斷得明白。
胎氣不穩,孩子怕是難養活,若僥倖生下,恐怕也難捱過週歲。
可您一生下來,哇哇啼哭響亮得震得窗紙嗡嗡作響,小臉紅潤、胳膊兒實,哭聲洪亮,睜眼就抓人手指。
後來哪怕偶染風寒,也只是蔫個兩三天,燒一退,立刻爬起來滿院子追攆狗,連藥湯都不用多灌幾口。
夫人心裡頭那弦,就從那時起悄悄繃了。記得清清楚楚。
當年產房裡一團,水橫流、人影晃,燭火忽明忽暗,和一道臨盆的那個鄉下婦人,面蠟黃、氣息微弱,產下兒後便昏死過去。
而那個襁褓裡的嬰孩,眉眼細長、鼻樑高,與謝家祖上傳下來的畫像一模一樣。可您,卻生得更像那位早已故去的遠房姨母。
夫人越想越疑,越疑越怕,終於忍不住悄悄命人查了那一日所有進出產房的婆子、穩婆、丫鬟,翻遍了當年的產簿、洗浴記錄、抱子登記……這才發現,兩個襁褓被換過位置,八就是那會兒抱混了。”
歸雁把憋了好久、在口幾年的話,一腦全倒了出來,嗓子眼兒又幹又,像是塞了一把糲的沙子,說話時頭上下滾,聲音嘶啞得變了調。
鼻子發酸,眼眶發熱,淚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,一邊用袖口狠狠抹著臉,一邊哽咽著繼續往下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