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侯騰地抬頭，瞳孔驟然收，目如箭般向城樓。
隔得老遠，人影都小豆點了，風沙卷著枯草掠過視線，可他還是認得出，那單薄影立在垛口邊，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，下尖得像把刀。
他一把抓起韁繩，翻上馬，作迅疾得近乎踉蹌。
順手拽上兩個兒子，三人共乘一騎，馬鞭劈空甩響，一口氣奔到城門底下，戰馬揚起大片黃塵。
“夫人！”
他仰頭嘶喊，聲音劈了叉，卻字字清晰。
“娘！娘！”
兩個兒子齊聲哭喊，眼淚混著灰土往下淌。
太子見狀，眸微沉，隨即抬手揮了揮，作輕緩卻不容置疑。
讓底下人先歇手，弓弩收鞘，旗號垂落，留出一片安靜的空檔，好讓人家好好說幾句話。
“侯爺，收手吧。”
謝侯夫人站在垛口邊，聲音不大，卻極穩，風把每個字都託得清清楚楚。
謝侯夫人原以為自己心早就了，像塊凍了十年的鐵，敲不碎、捂不熱。
可真看見丈夫和倆孩子活生生站在底下，甲殘破、面如焦炭，卻還睜著一雙亮得灼人的眼睛，眼眶一下子熱了，淚水無聲湧出，順著深深凹陷的臉頰落。
“別再替北朔賣命了！求你了……真的別再去了！”
“你懂個啥？等我了鎮國大將軍，咱們長興侯府……”
他下意識反駁，語速急促，膛劇烈起伏，話還沒說完就被截斷了。
“太子殿下全告訴我了。”
第一次打斷丈夫的話，聲音不大，卻穩穩地被風送進謝侯耳朵裡，一字一頓，如釘木。
“公公當年當著皇上面罵靜貴妃沒規矩，說‘儀態失度、僭越宮規’，連茶盞都摔在前。要不是先帝念著他打過仗、流過，有從龍之功，你們侯府早在我進門前三個月，就被抄沒了！”
謝侯臉唰地變了，慘白如紙，微微翕，半晌才出一句，聲音乾發。
“胡扯！我爹那人，骨頭比鐵還，脊樑筆直，咋可能幹這種缺德事？周瑞芝，太子哄你呢，你別信！千萬別信！”
“皇上不是沒給過你機會，是你自己一次次親手推開。你仔細想想，這些年城裡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兒，哪一件背後沒有你的名字？可你呢，回回推，回回躲閃，從不正面應承，更不曾真心領半分恩典。以前我不懂，只當你清高孤傲、不屑權。現在我全明白了。你早就在背地裡，、暗中勾連北朔人，搭上了那條見不得的線，是不是？”
這話一砸出來，謝侯當場炸了，臉由青轉白，額角青筋暴起，雙手猛地攥，指節咔咔作響。
“周瑞芝！你一個婦道人家，懂得什麼朝堂機、邊關戰局？就憑你丈夫我一個人，單槍匹馬、毫無靠山，能攀上北朔那等蠻橫強盛的高枝兒？你倒是說說看！你爹、你哥，為何早早捲鋪蓋走人，連印都得乾乾淨淨？連一聲招呼都不跟你打，半點音信都不留？你真當他們是解甲歸田、頤養天年的？”
“你……你剛說啥？”
謝侯夫人原本強撐著站得筆直，面慘白卻眼神冷。
可一聽“你爹你哥”四個字，整個人像被一道焦雷狠狠劈中，脊背驟然僵直，呼吸驟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