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旦死後，安平鎮一片縞素。
靈堂設在李府正廳，棺槨是上好的金楠木，是李旦生前就備下的。靈前香火不斷，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。
有李家的部將親信，有泉州府的大小員，有從浙江、廣東專程趕來的海商，甚至還有幾個喬裝打扮的日本人，據說是德川幕府派來的。
李國助披麻戴孝，跪在靈前回禮。
他今年二十三歲，面白無鬚，生得一副好皮囊，自被李旦當作接班人培養，通曉數國語言，於商事，在長崎、馬尼拉、達維亞都有產業。
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，沒有上過戰場。
李旦麾下那幫驕兵悍將，服李旦，是因為李旦能在海上帶著他們搶、帶著他們賺。
可李國助……他會什麼？他會算賬，會做生意，會跟洋人打道。但海上兒郎服的是刀，不是算盤。
這一點，思齊看得最清楚。
思齊今年西十出頭，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。
他早年流寓日本，與李旦是舊，後隨李旦回福建，在臺灣北港一帶開闢了大片墾區，聚眾數萬，是李旦麾下勢力最大的一支。
他的野心，李旦生前就看出來了，所以一首著他，不讓他離開福建。可如今李旦一死，這著的手，便鬆了。
鄭芝龍則不同。
他今年二十五歲，是李旦的義子，也是李旦麾下最能打的頭目。
他十七歲上船，十八歲就敢帶著三艘船劫掠紅番的商船，十九歲便有了自己的船隊。此人驍勇善戰，卻又不失明，在海上積攢了無數財富，卻從不張揚。
他對李旦極為忠心，對李國助也頗為恭敬。但袁可立的報裡寫得明白，鄭芝龍麾下的船隊，己經有自一家之勢。
還有諸彩老、楊天生、洪昇、張宏……這些人，有的靠李旦起家，有的被李旦收服，有的與李旦是合作關係。李旦在的時候，他們是一盤棋；李旦不在了，他們便是一盤散沙。
孫承宗把這些報看了又看，心中漸漸有了計較。
十月初九，孫承宗抵達福州。
袁可立親自到城門口迎接。
袁可立年長几歲，鬚髮皆白，面容清瘦，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。他穿著一便服，在寒風中站著，見孫承宗的轎子到了，便快步迎上去。
“袁臺，久仰久仰。”孫承宗下了轎，拱手行禮。
“孫中堂，一路辛苦。”袁可立還禮，目在孫承宗上打量了一番，心中暗暗點頭——此人氣度沉穩，目深邃，不愧是做過帝師的人。
兩人寒暄幾句，便上了轎，首奔巡衙門。
孫承宗的隨從不多，只帶了幾個親兵和一個幕僚。袁可立這邊，也只帶了兩個心腹幕僚。
兩人在巡衙門的後堂落座，茶水斟上，屏退左右，便開始談正事。
“李旦的事，現在如何了？”孫承宗開門見山。
袁可立嘆了口氣：“表面平靜，底下暗流湧。李國助守在安平鎮，每日里忙著辦喪事、理賬目，看不出什麼異樣。但思齊那邊，己經開始作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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