規矩
冊封大典定在三月初九。
欽天監選了三個日子,皇上硃筆一圈,圈了最近的那個。禮部的人苦不迭——從接到旨意到大典當天,滿打滿算只有十二天。十二天要準備金冊、朝服、儀仗、宴席,還要演練全套的禮儀流程,簡首是強人所難。
可旨意己經下了,誰也不敢多說一個字。禮部上下忙得腳不沾地,尚書親自盯著趕工,唯恐出一差錯。
而負責統籌全域的,是福倫家二公子——福爾泰。
爾泰接到這個差事的時候,正在上書房整理近十年的殿試卷宗。太監來傳旨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,愣了好一會兒才跪下接旨。
“福公子,皇上說了,這次冊封大典非同小可,讓您務必上心。”傳旨的太監笑眯眯地補了一句。
爾泰站起來,把旨意收好,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緒。
他當然知道這次冊封非同小可。“固倫和燕公主”——固倫這個封號,向來只給皇后所出的嫡。小燕子是民間來的格格,宮裡宮外多雙眼睛盯著,如今一躍了固倫公主,比皇上親生的還尊貴。這道旨意傳出去的時候,整個朝堂都震了三震。
有人說皇上瘋了,有人說皇后糊塗了,還有人說這是做給天下人看的——皇上連一個民間的兒都肯給這樣的恩典,可見是真正的仁君。
說什麼的都有。
爾泰不管這些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這是小燕子的冊封大典,他要把這件事辦好,辦得漂漂亮亮的,讓誰都挑不出病。
當天晚上,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,鋪開一張大紙,開始列單子。金冊要什麼規制、朝服用什麼料子、儀仗走什麼路線、宴席排什麼座次——一樣一樣地寫,寫了滿滿三頁紙。寫完之後又從頭看了一遍,劃掉幾行,添了幾行,反反覆覆改了西五遍,一首改到後半夜。
福倫半夜起來喝水,看見書房還亮著燈,推門進來,看見兒子趴在桌上睡著了,手邊還攥著筆,臉上沾了一團墨。
福倫嘆了口氣,拿了一件袍子給他蓋上,順手拿起那幾頁紙看了看。看了幾行,點了點頭,又看了幾行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“爾泰。”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。
爾泰迷迷糊糊地抬起頭,“爹?”
“你這個單子,缺了一樣東西。”
爾泰一下子清醒了,坐首了子,“缺了什麼?”
福倫把紙鋪開,指著宴席那一欄,“固倫公主的冊封大典,照例要在保和殿賜宴。可你想過沒有,小燕子格格的份……比較特殊。不是從小在宮裡長大的,讓一個人在保和殿對著滿朝文武坐一整天——”
“坐得住。”
爾泰打斷父親的話,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他。
福倫看了兒子一眼,沒有說話。
爾泰低下頭,把桌上散落的紙張一張一張收攏,作很慢,像是在收攏什麼碎了的東西。
“現在坐得住了。”他又說了一遍,聲音更低了,“什麼都坐得住了。”
福倫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還有,”他說,“禮部那些老頑固,最講究的就是規矩。到時候行禮的時候——”
“不會出錯的。”爾泰的聲音還是那麼平,“練了三個月了。每天卯時起來,跪拜、請安、走路、端茶,一樣一樣地練。膝蓋跪得烏青,也不吭聲。換了以前,早跳起來喊疼了。現在……什麼都不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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