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晃，離大年三十就剩七八天了。
一場大雪把靠山屯蓋得嚴嚴實實，放眼去，白茫茫一片，連平日裡最喧鬧的狗都顯得悶了些。經過王三爺前幾日的當眾敲打，屯裡那些滿天飛的閒言碎語總算被了下去，像是被雪埋住了火苗。大強和蘇晴那對夫妻也消停了不，雖然臉還是不大好看，但好歹沒再鬧出靜。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掃雪、磨面、蒸粘豆包、糊窗戶，屋簷下掛著一串串凍梨、凍柿子，炊煙裊裊，空氣裡飄著糧食與柴火的暖香，年味兒一天比一天重，像是要把人心都焐熱了。
陳磊這天特意沒有進山，就在家裡安安穩穩歇著。
連日在山裡奔波，就算是他這樣常年在山林裡討生活的漢子，筋骨也難免發沉，像是灌了鉛。難得清閒下來，他便守著媳婦和孩子，這深冬裡有的安穩，像是守著一爐快要熄滅的炭火，小心翼翼地添著柴。
屋裡的火炕燒得滾燙，暖烘烘的熱氣裹著整間小屋，把窗外的嚴寒擋得乾乾淨淨。林曉燕坐在炕桌邊，懷裡輕輕抱著七個月大的兒子陳守家。小傢伙裹在一層又一層的小棉被裡，臉蛋圓嘟嘟、的，閉著一雙大眼睛睡得正香，小鼻子輕輕翕，偶爾咂一下小，像是在夢裡吃著，模樣乖巧得讓人心都化了。林曉燕一手輕拍著孩子的後背，一手慢慢整理著桌上的針線，作輕得不能再輕，生怕驚擾了懷裡的小娃娃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珍貴的寶。
陳磊靠在炕沿邊，手裡拿著一塊布，慢慢拭著一把舊剪刀。這剪刀平日裡剪皮、裁布料，被他磨得鋒利亮，刀刃在燈下泛著冷。大娃、二娃、黑虎、山魁西條狗安安靜靜趴在屋門口的太地裡，耳朵耷拉著，尾偶爾輕輕掃一下地上的殘雪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像是也知道屋裡有小主子在睡覺，不敢發出半分吵鬧，像是西尊沉默的守衛。
一切都安靜而溫暖，充滿了小家獨有的踏實，像是這漫天風雪裡唯一的一盞燈。
可這份平靜，並沒有維持太久。
忽然，從杏花家的方向，猛地傳來一聲尖銳的哭喊，像是被掐住脖子的，接著，便是男人冷又刻薄的呵斥聲。那聲音不算特別大，卻在這安靜的屯子裡格外清晰，像一細針，一下子刺破了屋裡的安穩，扎得人心慌。
林曉燕懷裡的陳守家輕輕了一下，小眉頭微微皺起，像是被吵到了。連忙屏住呼吸，更輕地拍著孩子，側耳朝著窗外聽了片刻，隨即低聲音，輕輕對陳磊說了一句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：
“這聲音……這好像是杏花家。”
陳磊手裡的作頓了頓，抬眼向院牆外側，眼神只是微微一沉，依舊平靜，沒有半分外的火氣，像是深潭裡的水，看不出深淺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，只是靜靜聽著牆外越來越激烈的爭吵。那不是夫妻間尋常的拌，而是真真正正撕破了臉皮，帶著決絕與涼薄的吵鬧。人的哭聲委屈又絕，男人的呵斥冷又無，一句接一句，清清楚楚地飄進屋裡，像是在往人心上撒鹽。
“當初是你花言巧語哄著我，天天往我家門口跑，說要跟我在靠山屯過一輩子，說會好好待我和孩子……你說過的話，全都不算數了嗎？”
杏花的聲音哽咽發，聽得人心裡發，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這幾年，杏花一個人撐起整個家，地裡的重活、家裡的雜事、照顧孩子、伺候男人，全是一個人扛。那知青懶得出奇，油瓶倒了都不扶，整日遊手好閒，夏天在樹底下乘涼，冬天在炕頭上曬太，全靠杏花一口飯一口水地養著。如今高考恢復，眼看能回城了，他立馬翻臉，要拋妻棄子，像是扔掉一塊用過的抹布。
牆外，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又冷又橫，沒有半分愧疚，像是塊凍的石頭：
“以前是以前，現在是現在！我本來就是城裡人，本來就不屬於這窮山！現在高考恢復了，我有機會回城了，我憑什麼留下來陪你耗一輩子？”
“可我和孩子怎麼辦？”杏花哭得渾發抖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淒厲，“快過年了，別人家都在團團圓圓備年貨，你非要在這個時候拆家嗎？我為你生兒育，為你持所有，你怎麼能這麼狠心？”
“狠心？”男人冷笑一聲，語氣刻薄至極，像是在嘲笑的天真，“我要是不狠心，這輩子就只能埋在這大山裡！你一個農村姑娘，嫁誰不是過日子？離了我，你再找一個就是，別拖累我的前程！”
“前程？我的前程呢？孩子的前程呢？”杏花幾乎崩潰，聲音裡帶著幾分絕，“你當初花言巧語騙我的時候，怎麼不想想今天？”
“騙你又怎麼樣？是你自己願意信！”
男人徹底撕破臉皮，連最後一點偽裝都不願維持，像是出了本來的獠牙。
“我告訴你，杏花，我把話撂在這裡。等高考績一出來，我只要考上，立刻回城，這婚，離定了！孩子歸你，我什麼都不管，你最好乖乖認命，別到時候鬧得人盡皆知，丟人的是你自己！”
一番話，涼得像屋外凍了一整冬的冰雪，像是把人心都凍裂了。
屋裡，林曉燕聽得眼圈都紅了，護著陳守家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氣憤：“太過分了……快過年了，這麼欺負人，還是不是人？”
陳磊緩緩站起，神依舊平靜，看不出喜怒，周也沒有半分殺氣，只是沉穩得像一塊深山裡的老石，像是什麼都沒聽見。
他看了一眼炕上睡的兒子，低聲對林曉燕說，聲音溫和，帶著幾分安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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