騾馬店的夜風帶著陳年乾草和牲口糞混合的味道，從牆裡鑽進來，鑽進陳磊的鼻子裡。他靠在車轅上，指尖無意識地挲著水連珠的槍托，那上面的木紋被手汗浸潤得發亮。
屋裡那幾個都睡了，或者說，都裝睡。黑瞎子嶺那場圍獵，又在縣城黑市利落割，這幫小子心氣是穩了，可骨頭還沒散。
陳磊心裡跟明鏡似的。老鬼當初那番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：東邊野豬禍，西邊獾子災，南邊紅石砬子……有狼影。
第一趟是練手，是立威。這趟，是磨刀。
“磊哥。”李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，啞，但穩。他拖著那條在舊傷作痛的左，慢慢蹭到車邊，手裡提著個油布包。
陳磊沒回頭，只從鼻腔裡哼出個音。
李蹲下，就著月，一層層揭開油布。黃銅子彈在月下泛著冷。“我重新了遍，防鏽。”他拿起一顆子彈，指腹細細抹過彈頭，作慢得像是在什麼稀世珍寶，“紅石砬子那地兒，風，石頭裡氣重，槍膛得護著點。”
陳磊眼角的餘掃過去。李蹲在那兒，背微微佝僂，但脊樑骨得筆首。這人笨，話，可辦的事，比誰都讓人心裡踏實。把後背給他，比誰都穩。
“嗯。”陳磊應了一聲，算是領了這份心意。
那邊，柱子把五六半抱在懷裡，像抱著個婆娘，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槍托，眼神亮得嚇人。“磊哥，啥時候？”憋了大半年的火氣在黑瞎子嶺發洩了一半，剩下的一半，得在紅石砬子找補回來。
“天亮。”陳磊吐出兩個字，像釘子釘進木頭裡。
張虎子悶頭坐在一旁，手裡那把磨得飛快的獵刀“唰”地出鞘半寸，刀刃映著月，寒氣人。“紅石砬子山陡石多，狼抱團，得穩。”他話不多，但句句踩在點子上。
林小順年輕，氣方剛，靠在牆剔著指甲裡的泥：“抱團？咱五個人，西條狗，啥場面頂不住？敢叼老百姓的羊，就得挨槍子。”
沒人再多。
獵幫的規矩早就立死了：不聲張、不冒進、不貪遠、不懶。半年之後，才敢往長白山深走。現在，是第二關。
一夜無話。
天剛矇矇亮，陳磊睜眼時，李己經把牛車收拾停當。乾草鋪得厚實，繩索捆得結實，連老黃牛的嚼子都換了個新的。
“走。”
一個字，牛車緩緩啟。
晨霧像一層溼漉漉的紗，裹著山林。風吹過樹梢，沙沙作響，偶爾有山鳥驚飛，翅膀劃破寂靜。車在土路上出兩道深印，一路向南，指向紅石砬子。
李守在牛車側面，一手搭著車沿，一手牽著牛韁繩，腳步穩得像丈量過。他不跑、不跳、不搶風頭，就守在最關鍵的位置，像塊生了的石頭。
大娃在最前面領路，鼻子不停，把風裡的氣息一一分辨。二娃、山魁、黑虎呈扇形散開，腳步輕得像貓。
走了近三個時辰，霧散了。
前方山勢陡然一變，禿禿的暗紅巖壁連綿片，像是一道道凝固的疤。風從石裡鑽出來，嗚嗚作響，著冷的凶氣。
紅石砬子到了。
陳磊抬手，輕輕一按。
牛車穩穩停住。
所有人瞬間噤聲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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