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合屯啦——”
趙家放羊娃的喊聲,彷彿一把尖刀劃破了山樑的晨霧。那孩子著腳丫站在土坡上,手裡的羊鞭甩得“啪啪”響,聲音順著風,首首扎進靠山屯、王家屯、李家坳、趙家、孫家窩鋪的坎坎裡。
靠山屯的場院上,林建國正蹲在地上磨鐮刀。布褂子的後背洇出一片汗漬,他握著磨石的手猛地一頓,刀刃在石頭上劃出刺耳的“吱呀”聲,虎口被震得發麻。他沒抬頭,只是把鐮刀往草垛上一靠,又抄起另一把,磨刀的作慢得猶如鈍了刃,石屑簌簌落在上,積了層灰。
“建國!聽見沒?真要合屯了!”老王頭扛著鋤頭從田埂上跑過來,著氣,“公社說秋收前就得定新隊長,這……”
林建國沒接話,手裡的錘頭砸在木樁上,“咚咚”兩聲,悶得如同堵在心口的石頭。他太清楚合屯意味著什麼——五個屯子一個大隊,大隊長攥著分糧、派工、記工分、支配山林的實權,誰坐上,誰就是這山裡的“土皇帝”。
而盯著這個位置的,只有一個人。
“喲,老林,還忙著吶?”
趙萬山的聲音從場院口飄過來,帶著刻意拔高的得意。他穿著件半新的藍布褂子,領口扣得一不苟,手裡拎著個竹籃,裡面裝著土蛋和幹蕨菜,兜裡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是揣了“大前門”。
他走到林建國邊,沒急著走,反而彎腰抄起一把剛磨好的鐮刀。他用大拇指肚在刃口上輕輕一刮,刮下一層細鐵屑,咧笑了:“這鋼口不行啊,太脆。就這鐮刀,秋收割麥子怕是要崩口。”
說完,他手一鬆,鐮刀“哐當”一聲砸在地上,刃口磕在石頭上,崩了個米粒大的缺口。
林建國盯著地上的鐮刀,指節攥得泛白。他沒說話,只是彎腰撿起鐮刀,用袖子了刃口,又蹲回去繼續磨。磨石劃過缺口,發出更刺耳的聲響。
趙萬山了個釘子,也不惱,反而笑得更得意。他彎腰撿起竹籃,拍了拍上面的灰,哼著小曲往公社的方向走去,藍布褂子的下襬隨著腳步一擺一擺,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。
“呸!”老王頭啐了一口唾沫,著嗓子罵,“這孫,明擺著來踩咱臉!”
林建國把鐵錘往工筐裡一扔,釘子撞得“哐當”響。他沒說話,只是盯著趙萬山消失的拐角,眉頭擰了疙瘩。
王家屯的土坯房裡,王老蔫蹲在門檻上旱菸。趙萬山前腳剛走,他媳婦就從屋裡探出頭:“當家的,趙萬山說合屯後給咱劃近地、多分口糧,你應了?”
王老蔫的菸袋鍋子磕在石頭上,“吧嗒”一聲,火星濺起來。他沒抬頭,只是悶聲說:“應了咋地?人家有公社書記撐腰,咱能咋辦?”
“可他那人小肚腸得很。去年冬天修水渠,咱屯人勤快,工分比他們趙家多拿了兩級,他就記恨在心,到嚼舌,說咱王家屯耍搶工分!這種人,咱能跟他一條心嗎?”
王老蔫沒接話,只是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三下,磕得菸灰簌簌往下掉。最後,他嘆了口氣:“給就給吧,別惹禍。”
孫家窩鋪的炕頭上,孫老憨的媳婦正絮絮叨叨:“趙萬山說了,要是咱不站他這邊,年底救濟糧、布票就給一半,連娃的救命藥都不給批。咱屯小戶,惹不起啊!”
孫老憨悶著頭旱菸,煙鍋子的火星在昏暗的屋裡一閃一閃。他咬了咬牙,把菸袋鍋子往炕沿上一磕:“應了!”
李家坳的李老憨,本就和林建國不淺,兩人都是實在人,事公道,向來走得近。再加上次五屯合圍打獵,他遇險被陳磊拼死救回,這份恩更是刻在骨子裡。如今聽說趙萬山要搶大隊長位置,還要找陳磊麻煩,他早就鐵了心站在林建國這邊。
李老憨把旱菸袋往腰裡一別,大步往靠山屯趕。路過趙家屯口時,正巧看見趙萬山對著幾個漢子放狠話:“陳磊那小子別想躲一輩子!老我趙家折了人,這筆仇我記定了!等我當上大隊長,非得把他揪出來!”
李老憨腳步一頓,攥了菸袋,心裡冷哼一聲。趙萬山這人,向來只想著自己和趙家,真讓他掌了權,五個屯都別想好過,陳磊一家更是永無寧日。他不再停留,腳步越發堅定地往靠山屯去。
傍晚時分,暮漫過山樑。林建國坐在自家門檻上旱菸,菸袋鍋子的火星在昏暗中一閃一閃。公社副書記劉建平悄悄走來,蹲在他旁,語氣急切:“老林,五個屯的支書誰不清楚趙萬山的為人?他要是當了大隊長,大夥都沒好果子吃,陳磊一家更難活!”
林建國攥著未點燃的捲菸,指節微微泛白。他懂劉建平的意思,也知道趙萬山的德行,可他這輩子只會踏實幹事,學不會拉票鑽營那套虛與委蛇的把戲。
“還有二十多天就秋收,”劉建平的聲音得更低,“你不能再一味退讓了。”
林建國子一震,想起陳磊進山前託付妻小的模樣,想起閨曉燕和年的孩子,心裡那勁一點點散了。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鐮刀,刃口在暮中泛著冷。
秋風卷著莊稼的清香,卻吹不散山裡的暗流湧。靠山屯的場院上,林建國的旱菸袋終於點著了,煙霧繚繞中,眼神漸漸堅定;王家屯的土坯房裡,王老蔫的菸袋鍋子還在磕著;孫家窩鋪的炕頭上,孫老憨的旱菸袋還在閃著火星;李家坳的方向,李老憨的影己經出現在山樑上,正朝著靠山屯堅定走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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