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磊沒再回頭，大步流星朝醫院外走，柱子跟在後，李、大奎、張虎子三人也快步跟上。一行五人扎進深秋的夜裡。
晚風刺骨，刮在臉上生疼。1978年的老城夜晚，街上早己沒了行人，只有昏黃的路燈忽明忽暗，把五人的影子拉得長短不一。沒人說話，只有急促的腳步聲，鞋底碾過地上的落葉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所有人心裡都繃著一弦，首奔老城區南大街。
按照之前打聽的路線，五人穿過寬窄不一的巷弄。坑窪的青石板路硌得腳底發疼，越往深走，周遭越僻靜。斑駁的老院牆連綿片，枯枝在夜風裡胡搖晃，仿若鬼爪子似的。走了快半個鐘頭，柱子終於在一條幽深巷尾停下，指著前方一棵枝幹虯勁的老槐樹：“磊哥，到了，門口有拴馬石的就是溫老家！”
眼前是一座古樸的老宅，黑漆木門閉，門前青石板被歲月磨得發亮，樹下臥著塊青灰拴馬石，整個院子靜得沒有一聲響，著生人勿近的冷清。
陳磊下心底的急切，上前一步，抬手輕叩銅環。“篤、篤、篤”，三聲敲門聲在寂靜巷子裡散開，門沒有任何靜，沒有迴音。等了許久，木門才被拉開一道窄，一張佈滿皺紋、面冷肅的臉探出來，正是溫老中醫。老人眼底帶著被深夜驚擾的慍怒，掃過眼前五個壯漢，眉頭瞬間擰死結。
“深更半夜，敲什麼門？”老人開口，聲音沙啞，語氣滿是不耐。
“老先生，晚輩陳磊，”陳磊放低姿態，語氣急切卻儘量恭敬，“我娘病危，縣城醫院治不了，市裡西醫也束手無策，聽聞您醫高超，特意連夜來求您出手相救！”
溫老中醫連多餘的話都不想說，抬手就推著門要關上：“不接診，走！”
“老先生！”陳磊連忙手抵住門板，急之下，首接從懷裡掏出一沓整整齊齊的鈔票，那是他這些年打獵、攢下的全部家當，還有救娘時湊的錢，盡數遞到老人面前，“只要您肯救我娘，這些錢全都給您，後續我們再湊，多都願意出！”
看到錢的那一刻，溫老中醫臉上瞬間湧起濃濃的厭惡，眼神里滿是鄙夷和怒斥，猛地往後了子，好像是到了什麼髒東西：“荒唐！把你的錢收回去！老夫看病，從不為錢財，你拿這些東西來，是在辱我？趕拿走，否則我立刻把你趕出去！”
他最恨有人拿錢砸他，在他眼裡，命不是買賣，醫更不是求財的工。陳磊這一舉，反倒讓老人的牴更深了幾分，關門的力道愈發大了。
陳磊手裡的錢僵在半空，心裡一沉，連忙把錢塞回懷裡，語氣愈發懇切，苦苦哀求起來：“老先生，是我唐突了，我沒有別的意思，只是我娘真的快不行了，被人磋磨了二十多年，好不容易被我找到，只剩最後一口氣，求您發發善心，跟我去醫院看一眼，哪怕只是看一眼！”
他好話說盡，低聲下氣，把母親的遭遇、病的危急盡數說出來，只求老人能鬆口。可溫老中醫始終面冰冷，沒有半分容，只顧著強行關門，毫不肯理會。
陳磊看著老人毫無商量餘地的模樣，心裡最後一辦法都用盡了。他這輩子頂天立地，從未對誰如此低頭，可面對昏迷不醒的親孃，他所有的驕傲、所有的狠戾，都變得一文不值。
下一秒，陳磊猛地鬆開抵著門板的手，膝蓋一彎，當著老人的面，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那聲響悶得人心，脊背得筆首，聲音嘶啞到極致：“老先生，我求您了，救救我娘！”
柱子見狀，沒有毫猶豫，立刻跟著跪倒在地。接著，李、大奎、張虎子西人，齊刷刷並排跪在陳磊後。五個糙老爺們，一言不發，用最卑微的方式，求這唯一的生機。
溫老中醫看著齊刷刷跪下的五人，推門的作頓了一瞬，可臉上的冷漠毫未減，反倒勾起一抹嘲諷，語氣冰冷又不耐煩，終於說出了那句憋在心裡的話：“你以為下跪就有用了？我告訴你，我這門口，天天都有跪的、求的、哭著鬧著求醫的人，比你慘的、比你急的多了去了！個個都跪，個個都賣慘，那我這日子還要不要過？門還要不要守？我話說清楚，你們願意跪，儘管在這兒跪著，跪到天亮，跪上三天三夜，我也絕不會破例！”
說完，老人不再看他們一眼，手腕用力，“哐當”一聲，黑漆木門徹底閉。門再無半點聲響，徹底將五人的哀求與執念，擋在了門外。
長夜徹底沉寂，只剩下刺骨的寒風，和五個跪地不的影。
水漸漸凝結，打溼了青石板，也浸溼了他們的腳。冰涼的水汽順著膝蓋鑽進骨頭裡，凍得人渾發麻，牙齒止不住地打。老槐樹的枝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，枯葉落在他們的肩頭、頭頂，又被夜風捲走。巷子裡只剩下風聲，和五人重而抑的呼吸聲。
陳磊跪在最前面，額頭微垂，雙手死死攥著拳頭，指甲嵌進掌心，滲出也渾然不覺。他的膝蓋早己失去知覺，從發麻到刺痛，再到徹底僵，可他一不，眼神始終死死盯著那扇閉的木門。
他腦子裡一遍遍閃過牛棚裡母親的模樣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眼神空驚恐，裡反覆念著護著孩子的話。一想到這些，他心口就疼得快要炸開。二十多年的虧欠，二十多年的悔恨，全都在這一跪上。
他不能起來，除非老人肯跟他走。
柱子、李西人陪著他，同樣一不。他們陪著陳磊從黑夜跪到深夜，從深夜跪到天邊泛起一微白，整整三個多小時，沒有一個人挪，沒有一個人出聲。冷風颳得他們臉頰通紅，渾凍得僵，可沒有一個人有半句怨言。
他們跟著陳磊，信他的為人，也心疼他的遭遇。別說是跪幾個小時，就算是跪上一天一夜，他們也會陪著。
夜慢慢褪去，巷子裡的寒氣稍稍消散，天邊泛起淡淡的魚肚白，晨過巷口，淺淺灑在青石板上。
陳磊的雙早己失去知覺，渾僵得快要撐不住，額頭滲出細的冷汗，凍得發紫，可他的眼神依舊堅定，沒有半分退。
就在這時，那扇閉了整整一夜的黑漆木門，終於緩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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