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走吧。”長公主說。轉過,不再看葉琉璃了。低下頭,看著皇帝,出手,輕輕地、慢慢地、像一朵花一樣,把皇帝臉上那些散的、灰白的頭髮撥到耳後。皇帝沒有,可他的眼淚下來了。不是慢慢地流的,是猛地湧出來的,像那層殼裂開時湧出來的黑一樣,止都止不住。
“姐姐……”他了一聲,聲音很輕,很啞,像是一個很久沒有過這個稱呼的人在試著。
“嗯。”長公主應了一聲,和很多年前一樣。
葉琉璃站在那裡,握著槍,看著他們。的眼淚還在流,可不再發抖了。轉過,朝院門走去。沒有殺長公主,不是因為不想,是因為不能。不是因為打不過,是因為下不了手。不是因為長公主不可恨,是因為在長公主那張臉上,看見了母親的臉,看見了那個在話本子裡寫下“琉璃,娘對不起你”的人的臉。不知道這是不是長公主故意讓看見的,不知道這是不是邪神的把戲,不知道這是不是又一個陷阱。只知道,做不到。
走出院子,走出那道鑽進來的,走出那層快要破了的殼。後,聽見長公主的聲音,很輕,很,像風吹過湖面:“沒事了,沒事了,姐姐在呢。”
然後聽見皇帝哭了。不是抑的、無聲的、把聲音都咽回肚子裡的哭,是嚎啕大哭,是撕心裂肺的、不管不顧的、像一個八歲的孩子在靈堂裡終於可以哭出來的那種哭。他哭了很久,久到葉琉璃走出了夾道,久到又看見了那方灰濛濛的、沉甸甸的、快要塌下來的天。
站在宮牆下,抬起頭,看著那片天。天還是那個天,灰濛濛的,什麼也沒有。可覺得,那片天好像比方才高了一點。只是一點,不仔細看本看不出來。可它確實是高了。
葉琉璃走出宮牆的時候,天沒有塌,可它已經在抖了。不是雲在抖,是天空本在抖,像一面被風吹得太久的旗,邊緣已經開始 fray,隨時都會撕裂。站在宮門外的臺階上,看著那方灰濛濛的、巍巍的、快要撐不住的天,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,沉沉的,像一塊浸了水的木頭。
後傳來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的,是很多人的,雜,急促,像一鍋被煮開了的粥。轉過,看見皇帝從宮門裡走出來。他已經不是方才那個跪在地上、頭髮花白、渾是泥的老人了。他換了一裳,玄的,嶄新的,袍角拖在地上,一步一步地,走得極穩。他的頭髮也梳起來了,用一金冠束著,一不苟。他的臉上沒有淚痕,沒有悲傷,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空的、像是什麼都沒有了的、又像是什麼都放下了的平靜。
可他的眼睛不對。那雙眼睛裡有一種,不是方才那種癲狂的、熾熱的、像極了的人看見食的,而是一種更冷的、更沉的、像深冬的井水一樣的。那不亮,可它刺人,刺得葉琉璃不敢直視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皇帝說。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,“知道了也好。反正,也瞞不了多久了。”
葉琉璃握了槍。“你要做什麼?”
皇帝沒有回答。他抬起頭,看著那方正在抖的天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,那笑容很淡,很輕,像水面上的漣漪,一圈一圈地盪開,又很快消失了。
“你知道上面有什麼嗎?”他問,沒有等回答,“上面有東西。一直在上面,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在上面了。它們看著我們,像看一群養在籠子裡的蟲。它們不下來,不是不能下來,是不想下來。因為下面太髒了,太了,太不像樣子了。它們要等,等下面變它們想要的樣子,再下來。”
他收回目,看著葉琉璃。
“我等不了。”他說,“我等了太久了。從我八歲那年開始,就在等。等一個人來救我,等一個人來殺我,等一個人來把這一切結束。可我等了這麼多年,來的都是些什麼人?道士,士,朝天闕的走狗,還有你——你來了,可你也殺不了。你站在面前,握著槍,手在抖,眼淚在流,你殺不了。”
他的聲音終於有了波瀾,不是憤怒,不是悲傷,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是被了太久的、終於找到了出口的東西。
“不想活了,你以為我不知道嗎?讓你殺,你以為是為了這座城?為了這些螻蟻一樣的人?不是。是為了我。知道自己活著一天,我就一天不得安寧。知道自己活著一天,我就一天還是那個八歲的、躲在柱子後面、捂著自己的、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的孩子。想讓我解。可我不需要解。我需要的是——把變回來。把變回那個會笑、會哭、會我‘阿煜’的姐姐。不是這個被邪神碎片汙染了的、連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怪。”
他的聲音開始發抖,不是害怕,是太用力了,用力得整個人都在抖。
“所以我等了這麼多年,煉了這麼多年,準備了這麼多年。我要把那些東西從上面引下來,我要讓它們下來,我要用它們的力量,把裡的那塊碎片拔出來。至於這座城會怎麼樣,這些人會怎麼樣——我不在乎。從來不在乎。”
葉琉璃的在那一刻凝固了。終於明白了。那些詛咒,那些怨念,那些從地底下湧上來的黑的東西——不是長公主在吸收它們,是皇帝在餵養它們。
他餵了它們這麼多年,把它們喂得又又大,把它們喂了一頭足以撕裂天空的巨。他要的不是把邪神引下來,他要的是把天撕開。撕開那道屏障,撕開那個人——那個從下面上去的人——用命築起的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