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又空了,只剩下葉琉璃和阿行,和那些被風吹著、在地上打轉的、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沙粒。葉琉璃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阿行站在邊,把槍遞還給,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,目裡有困,有問詢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在問“你還好嗎”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怯意。
“走吧。”葉琉璃接過槍,轉,往街的另一頭走去。阿行跟在後,這一次他沒有抓著的角,也沒有靠在肩膀上。他只是跟著,不遠不近地,像一道影子。
小酒館在一條很窄很暗的巷子裡,門面很小,灰撲撲的,連個招牌都沒有。葉琉璃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,走了進去。裡面不大,幾張桌子,幾條長凳,一盞油燈,和一個站在櫃檯後面的人。那個人抬起頭,看見葉琉璃,愣了一下。不是那種被嚇到的愣,是那種認出了什麼、可又不確定該不該認的愣。的臉上還有那道從角裂到耳的口子,已經結了痂,黑紅黑紅的,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。的裳換過了,不是方才那件被撕破的,而是一件灰撲撲的、洗得發白的、和後這間小酒館一樣不起眼的長袍。的頭髮也梳過了,用一木簪子彆著,出那張被打了、被拖了、被按在地上、可眼睛裡那團恨意還在燒的臉。
葉琉璃看著,也看著葉琉璃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瞬,然後那個人的角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知道了什麼、可又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知道了的表。低下頭,繼續手裡那隻杯子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“客喝點什麼?”問,聲音有些沙啞,和方才被按在地上時一模一樣。
葉琉璃在靠窗的桌邊坐下,把槍靠在牆邊,阿行坐在對面。他看著那個人,又看著葉琉璃,了,想說什麼,可沒有說出來。他只是坐在那裡,像一道影子,像一縷風,像一束不知道該落在哪裡的。
“隨便。”葉琉璃說。
那個人點了點頭,轉進了後廚。不多時,端了兩碗酒出來,放在桌上。酒是渾的,黃黃的,碗邊還有缺口。葉琉璃端起來喝了一口,不是酒,是水,帶著一點淡淡的、說不清的甜味。阿行也喝了一口,皺了皺眉,又喝了一口。那個人沒有走,站在桌邊,看著他們喝。的手在微微地抖,不是害怕,是那種忍了太久、終於不用再忍了的、快要繃不住的抖。
“剛才,”開口了,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被誰聽見,“是你吧?”
葉琉璃放下碗,看著。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。只是看著,看著那道從角裂到耳的口子,看著那雙被打了、被拖了、被按在地上、可眼睛裡那團恨意還在燒的眼睛。
那個人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種淡淡的、輕輕的笑,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濃的、像是什麼東西終於放下了、終於不用再扛著了、終於可以好好地笑一笑的笑。那笑容牽了角的傷口,又滲了出來,紅紅的,和臉上的那條蜈蚣混在一起,可沒有,只是笑著,看著葉琉璃,像看一個等了很久的人。
“謝謝你。”說,聲音有些啞,“不管你認不認,我知道是你。沒有人會幫我。這座城裡,沒有人會幫任何人。每個人都在躲,都在忍,都在低著頭走路,怕被看見,怕被記住,怕下一個到自己。你是第一個。第一個不是這座城裡的、可願意幫我的人。”
葉琉璃沒有說話。只是端起那碗酒,又喝了一口。那水還是那個味道,淡淡的,說不清的甜。不知道這座城是什麼地方,不知道這些人的來路,不知道那個豬一樣的人是誰,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會在這裡開一間連招牌都沒有的小酒館。只知道,做了一件認為對的事。不管結果如何,不管這個人知不知道,不管那個豬一樣的人會不會查到是——不後悔。
“你什麼名字?”葉琉璃問。
那個人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這一次笑得更深了,傷口裂得更開了,也流得更多了,可沒有在意,只是笑著,像一朵在風裡搖搖晃晃的、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、可還地長在枝頭的花。
“阿鳶。”說,“我阿鳶。”
葉琉璃點了點頭,放下碗,站起來,把槍握在手裡。阿行也跟著站起來,把那碗沒喝完的酒放在桌上,朝阿鳶點了點頭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,像一隻被主人牽著走的、還不懂人世故的、可知道要禮貌的小狗。
“要走了?”阿鳶問,聲音裡有什麼東西在,不是害怕,是捨不得。
葉琉璃點了點頭。“還會再來的。”
轉,走出了小酒館。阿行跟在後面,木門在後合攏,發出吱呀一聲響,像一聲嘆息。街上還是那條街,黃土的路,土坯的房子,閉的門。可葉琉璃覺得,這條街好像比方才亮了一些。不是有,是那些灰撲撲的、低著頭、腳步匆匆的人,在看他們。不是那種怕被記住的、被燙到了的、飛快移開的目,而是一種更慢的、更深的、像是在看什麼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的目。葉琉璃沒有理會那些目,只是走著,往街的更深走去。阿行跟在後,不遠不近地,像一道影子,像一縷風,像一束從上面照下來的、溫暖的、金黃的、像母親懷抱一樣的。
後,小酒館的門又開了。阿鳶站在門口,手裡還拿著那隻沒完的杯子,看著他們的背影,看著那兩道越來越遠、越來越小、快要消失在巷子盡頭的影子。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,不是,是淚。不是人的淚,是那種被了太久、終於可以流出來、不用再忍著的淚。沒有,只是站在那裡,讓那些淚順著那道從角裂到耳的口子往下淌,滴在那隻沒完的杯子裡,滴在那條灰撲撲的、洗得發白的長袍上,滴在這座沉默的、抑的、沒有人敢抬頭的城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