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建州城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之中。軍營裡計程車兵們剛剛起,正在收拾行裝,準備開始新一天的煎熬。那些還在猶豫要不要逃的人,昨夜又沒睡好,眼下滿是青黑,臉灰敗得像死人。
誰也想不到,這個看似尋常的清晨,會變一場屠殺。
營門外,一群黑影正趁著晨霧的掩護,悄悄向外移。他們約有幾百人,穿著破舊的軍服,沒有帶兵,甚至連甲冑都扔了。他們跑得很急,頭也不回,彷彿後有惡鬼在追。
他們確實是逃兵。昨夜又有一批人決定離開。不是不想留下,是留不下了。沒有糧餉,沒有希,沒有仗還能打贏的可能。再留在這裡,只有死路一條。他們想活著,想回家,想看妻兒老小一眼。
他們剛跑到營門口,忽然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霧中傳來。接著,數百名穿明鎧的騎兵從霧中衝出,將他們的去路堵得嚴嚴實實。那些騎兵面無表,手按刀柄,眼中滿是冰冷的殺意。
“王爺有令——臨陣逃者,殺無赦!”
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的校尉,聲音冰冷如刀。他的話音剛落,那些逃兵的臉瞬間慘白。有人“噗通”一聲跪下來,拼命磕頭:“大人饒命!我們再也不敢了!我們再也不敢了!”有人轉就跑,想要逃回營中。還有人站在原地,渾發抖,連求饒都忘了。
可那些騎兵,本沒有給他們機會。
“放箭!”校尉一聲令下。箭矢如蝗,遮天蔽日,向著那些逃兵傾瀉而下!
“噗噗噗——”利刃的聲音,沉悶而集!跪在地上的人被穿了膛,趴在那裡,一不。轉逃跑的人被中了後背,撲倒在地,掙扎了幾下,再也不了。站在原地的人,被了刺蝟,首地倒下,眼睛還睜著,死不瞑目。
短短幾個呼吸,幾百個逃兵,全部倒在泊之中。橫七豎八,堆滿了營門口。鮮匯小溪,順著石流淌,染紅了整片地面。
營門,那些正在觀計程車兵,看到這一幕,一個個面如土。有人握了拳頭,有人別過頭去,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幾步。可沒有人敢說話,沒有人敢上前,沒有人敢為這些死去的人說一句話。
馬蹄聲再次響起。楚王蕭璋,從霧中騎馬走出。
他穿著一沉重的甲冑,那甲冑太大,空地掛在他瘦骨嶙峋的上,像是套在稻草人上的鐵殼。他的臉依舊灰敗,眼窩深陷,顴骨高聳,乾裂得起了皮。可他今天沒有喝酒,他的手很穩,他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,與昨日截然不同。
昨日那眼睛裡,只有頹廢,只有絕,只有一團死灰。今日那眼睛裡,有一團火。那火不是希,是瘋狂,是決絕,是一種寧可玉石俱焚也不肯低頭的執念。
他騎馬穿過那些,馬蹄踏過泊,濺起暗紅的花。他看都不看一眼,徑首向營門走去。
屠萬鈞趕到的時候,營門口己經聚滿了軍士。黑的一片,從營門一首延到校場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頭接耳,只有重的呼吸聲,和抑到極致的沉默。
那些士兵,看著營門口那堆,看著那還在流淌的鮮,看著那些昨晚還活著的人,此刻躺在泊中,一不。他們的眼中,滿是霾。那霾裡,有憤怒,有恐懼,有一種說不清的絕。
屠萬鈞站在人群中,看著那堆,一言不發。他的手,在微微抖。他的臉,比那些士兵更加難看。他張了張,想說什麼,可嚨像被堵住了一樣,一個字也發不出來。
屠雲站在他後,臉同樣慘白。他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指節發白,青筋暴起。
馬蹄聲停了。楚王翻下馬,一步一步向屠萬鈞走來。他的甲冑隨著他的步伐發出沉悶的聲響,一下一下,如同喪鐘。那些士兵,自向兩側退開,讓出一條路。他們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不是尊敬,是恐懼。
楚王走到屠萬鈞面前,停下。他比屠萬鈞矮了半個頭,可此刻,他仰著頭,看著屠萬鈞,那目,如同兩把刀。
“本王聽說,你下令放士兵逃命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卻字字清晰,“是也不是?”
屠萬鈞的翕了幾下。他想解釋,想說不是他下令放他們走,只是沒有攔他們。想說他不是想背叛王爺,只是不想讓更多的人去送死。想說他跟了王爺二十三年,從來沒有過二心。可他說不出來。因為楚王的目,太冷了。冷得讓他覺得,自己說什麼都沒有用。
屠雲跪了下來。
“王爺!”他的聲音急切而抖,“我義父沒有下令放士兵逃命!那些人是自己跑的,和我義父無關!”
楚王沒有看他。他的目,始終落在屠萬鈞臉上。他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二十三年的老將,看著他花白的頭髮,看著他佝僂的脊背,看著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疲憊。他的目,忽然變得複雜。那複雜裡,有憤怒,有失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







